红柳河谷,大军又走了整整两日。第三日午后,统万城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
城门之外,早有三人静立等候。一文两武:武的是绥德军知军萧承烈,身后立着德顺军正将卫崇山;旁边那名文官,青袍束带,面容清瘦,却是狄申。他是林昭亲向中枢申请来西疆的官员之一。
谢长风一眼瞧见狄申,眼睛“腾”地亮了,当即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前,给狄申来了一个结实的熊抱。
“狄县尊!你怎么到统万城来了?!”
狄申骤然被抱住,整个人当场石化。
大宋士大夫素来重礼法,揖让进退,讲究的是三步之外、一揖之地,何曾有过这般贴身相拥的亲近举止?他两条胳膊僵在半空,比划了两下,不知该回抱还是该推开,最后决定都不得罪,轻轻拍了两下对方的背,像在拍一匹突然凑过来的马。
好在,他跟林昭谢长风这伙人处得久了,深知这伙人行事处处异于常人,
好在,这份举动并无恶意,只是发自肺腑的亲近。
“谢将军。”狄申轻咳一声,僵硬着身子稳住心神,“吏部文书已经下来了,命下官权摄夏州知州,治所,便设在这统万城中。”
林昭这时也翻身下马,迈步上前,从容拱手。
狄申一见,连忙紧趋两步,郑重躬身,行的是下属参见上官的大礼,一丝不苟。
他心底翻涌着难的感慨。
去年在陇城,林昭还只是他麾下一个兵马监押,点名听遣,见了县尊要行礼。不过短短一年光阴,世事翻覆——眼前这人如今身兼西疆宣抚使、检校太保、清河军节度使、西平郡公,夏州全境就在西疆宣抚辖下,是他实打实的顶头上司。自己这个尚未拿到正式敕命的权摄知州,还是靠人家一纸点名才来的西疆。
官场一年,恍如隔世。狄申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功:幸亏老夫跟对了人。
陈素也笑着上前几步,气质温和从容。
狄申见她走来,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侧身,郑重其事地又行一礼,语气诚恳:
“陈娘子。一路随军辗转沙场,终日操劳军医后勤,救死扶伤,实在辛苦万分。”
在陇城的时候,狄申就知道,这位陈娘子在陇城的威望,不比林昭低。如今见她紧随在林昭身旁,哪怕自己已是权摄一州的知州,面对陈素,依旧满心敬重,半点上官架子不敢摆。
陈素浅浅抬手回礼,笑容清淡大方:“狄知州客气了。军中救伤,本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一旁的萧承烈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再起波澜。
他不是第一次见旁人敬畏陈素。早在宥州入城时他便亲眼见过,满营将士、大小将官,见了这位随军行医的陈娘子,无不恭恭敬敬。
可今日不同。
今日躬身行礼、出敬慰的,是权摄夏州知州的狄申!正经科举出身、吏部钦点的一方主官,从前还是陇城县令,官场资历、名分摆在那里。
连堂堂知州,都对陈素恭谨如斯。
萧承烈这一刻彻底恍然——
陈素在军中、在官场的威望,根本不是依附林昭而来的!
世人敬林昭,敬的是宣抚使、郡公、大帅的滔天权势、赫赫战功;可众人敬陈素,是发自肺腑、从心底里生出来的尊崇与感念。权势能封官,封不来人心。
这一刻,萧承烈心中甚至生出一个震撼的念头,若论人心归向、全军敬重,陈娘子的威望,隐隐竟还在大帅之上。
寒暄已毕,众人一同入城,移步统万城府衙大堂。
厅堂宽敞规整,众人依次落座。林昭居正首主位,身姿端正,气场沉稳。依照左文右武的规制,右侧武臣列座:首位清河军知军谢长风,其下绥德军知军萧承烈、清河军正将韩世忠、德顺军正将卫崇山,位次分明。
左侧文臣席位,原本只有权摄夏州知州狄申一人。
陈素本打算顺势走到狄申下首的空位落座,贴合医者的身份,低调就位。
谁料李奎眼疾手快,一步箭步蹿上前,从廊下干脆利落地搬来一张实木座椅,稳稳安置在林昭公案左手边的尊位上,动作行云流水,落下时四条椅子腿齐齐着地,一声不响。
做完这一切,李奎站直身子,咧嘴露出憨厚笑意,恭恭敬敬抬手示意:
“陈娘子,请坐!”
陈素:“……”
她连忙垂首低头,唇角死死抿着,肩膀微微发颤,硬生生憋着笑,李奎这一副一本正经、主动越级排位的憨直模样,实在让她险些绷不住。
主位上的林昭看看陈素,又看看李奎,也是极力忍着笑,端起茶碗假装喝茶。他并未出制止。
默许了。
陈素调整了一下情绪,把笑压回去,大大方方在林昭身侧坐了。
一抬眼,正撞上谢长风,这家伙的眼珠子正滚碌碌地在她和林昭身上来回转悠,转得跟走马灯似的。
陈素瞪起眼,嘴唇一撅,一副随时要呲牙的样子。
谢长风眼神一僵,立刻收回来,转头认真研究起大堂房梁,仿佛那上头刻着什么军机要略。
仅此一幕,堂内众人尽收眼底。无声之间,更衬出陈素在这支大军里独一无二的地位,连座次,都是护卫亲手安排的,主公亲手默许的。
落座已定,大堂内一片肃静。
林昭目光扫过堂中几人,缓缓开口:
“诸位。如今黄河以东、西夏全境疆土,尽数归入大宋西疆版图。此地初定,百废待兴。我已上奏朝廷,请调一众牧民之官前来赴任,分管州县民政,安抚边地庶民。”
话音稍顿。
“但诸位切记,这份和平,绝不长久。短则半载,长则一年,边塞烽烟,极大概率会再度燃起。”
此一出,满堂心头俱是一震,面面相觑。
众宋人私下皆满腹疑惑:如今宋金同盟,西夏已灭,四海初定,正是安稳兴业的时候,大帅何以断半年一年之内必有战事?众人只觉这位宣抚使,要么是洞悉天机、能预见祸乱,要么就是危耸听。
除谢长风和陈素外,无人敢贸然接话。
狄申到底跟这伙人熟,深知林昭说会打,那就一定有道理,何况事关自己治地,他起身拱手,恭敬开口:
“林公。您说半年一年兵戈再起,能否告知缘由?”
林昭道:“金国与我大宋,看似联盟,实则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从未断绝。就说这次宥州之战和弥陀洞之战,背后都是金国人在指使,甚至直接参战。好在——无论宥州还是弥陀洞,金人都败在了我们手上,他们那个完颜娄室,也战死了。我估计短期内,他们不敢轻易动手。但金人一旦准备就绪,一定会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丢下一句:
“至于那一纸盟约——谁看重,谁就是傻逼。”
狄申眨了眨眼。
这个字眼,他没听懂。但根据语境,想必不是什么好词,而且大帅说这话时中气十足、斩钉截铁,必定是一句极重的断语。回头要查查,出自哪部典。
而萧承烈真正震惊的,不是这个晦涩字眼,而是刚刚那句,阵斩完颜娄室?!
萧承烈腾地站起:“大帅!完颜娄室那是金国百战老将啊!他死在咱们手里,金国人恐怕会倾国报复啊!”
林昭笑了:“放心。恰恰相反。”
“他没死,我们才真要防着金人。他死了,金人反倒会消停一段时间——因为他们要先把一件事弄明白:一个百战不败的老将,为什么会死。”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吹了吹,“弄不明白之前,他们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