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只听得前方马蹄声如闷雷滚地,仪仗旌旗自官道尽头铺卷而来,前队有人拉长了调子高声唱喝:
“康王殿下到-----”
车里,陈素的眉头皱了又皱。
赵构来接她,陈素很无奈。来之前她盘算得好好的:进了京,能绕着这位康王走多远就走多远,井水不犯河水。她后悔啊,后悔当初在西疆初见赵构时,就那么当着人的面,短暂失神了一瞬。
你说这世上长得相像的脸何止千万,自已怎么就没管住自已的情绪。
以至于惹出了今天这摊子麻烦。
她从袖中摸出小镜子,就着帘缝透进来的天光,仔仔细细照了照妆容。
唉,红颜祸水。她心里给自已下了结论。
没办法,对方是天潢贵胄,亲自来迎,自已总不能缩在车里装死。陈素磨磨蹭蹭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在刘翠搀扶下撩帘下车。
这时赵构已经下了马,一身簇新的亲王常服,笑呵呵地大步迎了上来。陈素敛衽,端端正正施了一个万福礼:
“医女陈素,拜见康王殿下。”
赵构一看清那张娇美的面庞,脚步慢了半拍,一时间竟有些失神。随即脸上笑得跟九月里的菊花似的,一层一层全开了。
好么,快半年没见,赵构都快得相思病。今日一见,朝思暮想的人儿就那么娇俏俏立在官道边儿上,还施了个万福礼,他记得清清楚楚,从前陈素在军中见人,从来都是抱拳拱手。今日这一个万福福下去,腰肢微折,眼波低垂,那点小女儿家的姿态,反倒全给衬出来了。
赵构心里登时跟猫抓一样,快步上前虚扶:“陈娘子快免礼,免礼!跟本王,你不必这般客气。本王是特意从东京赶到洛阳来接你的!”
陈素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稀罕吗?
嘴上却道:“殿下说笑了。不敢劳烦殿下亲迎,殿下是何等身份,一日有多少军国大事候着,何苦把精力耗在这等小事上。何况官家已拨千骑护卫,医女已是受宠若惊,这份恩宠已经沉得压弯了医女的腰,殿下就不必再往上添了。”
“哎,陈娘子,以咱们的关系,你何必如此见外。”赵构摆摆手,一脸“你我谁跟谁”的亲热。
陈素当场确认:赵构在碰瓷。
心说这人脸皮之厚,已经不是城墙能形容的了,城墙起码还留着个城门呢。
她面上纹丝不乱,微微一笑:“殿下若无别的吩咐,医女便继续赶路了。陛下委以差事,不敢耽搁。”
一旁的刘骐宁听得直愣神,心说:不敢耽搁?这一路,杏花集的酱肘子、庙会的百戏、洛阳三日两顿水席……您搁哪一样上,都是耽搁出十天半个月的架势。
陈素说完又施一礼,由刘翠搀着,慢慢上车,放下帘子。
赵构愣是没瞧出半分疏离,乐呵呵翻身上马,缀在马车右侧,跟护窝的老母鸡似的,隔着车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娘子,这一路可还顺遂?官道上夜里凉,被子够不够厚?本王车驾上带了几只软枕……”
陈素起初还一哼一哈地应着,后来一想:赶不走,索性废物利用。干脆自已主导话题,别竟听他的废话
她隔着车帘,声音放得又软又慢:“殿下,医女有一事不明。此番官家忽起心思,要办这皇家惠民医坊,医女奉命办差,总得先摸清圣意到底落在哪一处,才好定章程。办成了,是官家的仁德;办砸了,是医女的罪过。医女可不能一头雾水进京,两眼一抹黑开坊。不知殿下可肯为我解惑一二?”
赵构一听陈素主动跟他说话了。
那还得了。
乐得他差点当场在马背上翻个跟头,一串话跟倒豆子似的哗哗往外淌:
“陈娘子你有所不知!这医坊啊,其实不是父皇的意思,是太子哥哥提出来要办的!”
车里,陈素拿着书的手停在了半空。
原来这医坊不是赵佶要办的,是太子。
她大脑立刻转了起来,跟上了发条似的。
太子赵桓,名分早定的储君。他办医坊图什么?无非图一个“仁”字。
那么问题来了——他已经是太子了,普天之下就差那一把椅子没坐上去,为什么还要拼命挣仁德名声?
答案只有一个:他的位子,不稳了。有人威胁到他。
谁?陈素第一个念头就是眼前这位,随即自已先摇头。就这货这头脑,成天琢磨酒和软枕,不像能威胁谁的样子。
可林昭讲历史课的时候,压根没提这一茬啊。他只说过:金军第一次南下,宋徽宗吓得手脚齐软,很干脆地把皇位交到了赵桓手里,顺利登基,无缝衔接。
看来,林昭的历史课也只讲了正史的粗线条,太子登基之前这点暗流,他也不知晓。
陈素在心里默默给林昭的笔记又画了一个哭脸,随即打定主意:此事必须摸清。将来到京城,各方矛盾就是她的梯子,哪一级台阶结实、哪一级是朽的,她得提前踩过一遍。
于是她声音愈发轻柔:“原来是太子殿下要行这善举,真是利国利民的功德。只是这样大的手笔谈何容易,太子殿下推行此事,朝中没少受压力吧?依殿下看,这医坊办得成么?”
对赵构来说,心仪的女子开口问话,那必须知无不,问一答三。
“成不成的,本王才不关心呢。”他想都不想,“不过本王听说,朝中王相对此很是不满,说什么天下医馆药铺皆是商家营生,皇家一开医坊,药价贱卖,抢的是人家生计,是皇家与民争利,失了体统,闹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父皇点了头,哼,依本王看呐,父皇哪里是为了什么医坊,分明是想名正顺把你调进京来!”
“王相?”陈素轻轻重复了一遍。
“王黼啊。”赵构嘴上没了把门的,“那老儿,嘴上喊着‘与民争利’,转过身就往我三哥郓王府里跑,跑得比谁都勤,”
说到这儿他忽然刹住,干咳一声:“罢了罢了,朝堂里这些事,不与你一个医女说。”
车里,陈素缓缓眯起了眼。
王黼。郓王。
两个名字,一条线。她不动声色,轻飘飘又补了一句:“原来如此,医女受教了。”
正这时,就听外头赵构一拍大腿:“对了!陈娘子,你与金人谈判那桩事,如今满东京谁人不知?不仅为我大宋扬眉吐气,还迫得金人吐出五万金来赔偿,满朝文武都说,你是个奇娘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