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傅浑身气血猛地冲上头顶,面皮涨得通红,双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本是停下脚步,只打算回身呵斥高昭几句,拿捏住场面,谁料高昭张口便是这般诛心之论。
他原想以退为进,拿邦交大事裹挟众人,逼高昭低头,可眼下高昭根本不接他的局,反倒当众定他罪名。
孙傅哪堪受此等折辱,当即便要怒吼咆哮,可抬头却见西夏使团已至左近,甚至隐约可见几名留着秃顶发饰的西夏武士正眺目想这边看来,他心头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若是这般做了,事态只会一发而不可收拾,更加失控。
这将会成为大宋外交史上的一大丑闻,自己也将因此而青史有名……这种名声,大可不要!
孙傅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羞愤几乎要冲垮心神。
若是就此转身继续走,那便是坐实了高昭口中“弃国事、无君父”的评语。
日后奏疏一上,御史台必然蜂拥弹劾,仕途尽毁,声名扫地,再无翻身机会。
可若是折返回去,便等于当众认输,方才负气离去的姿态,尽数沦为笑话,往后在一众属吏面前永无威信,朝堂之上,人人都知道他孙傅临事怯争,被高昭当众压服。
进退维谷,如立炭火之上。
他没想到自己如此精妙的一手以退为进,竟被这厮如此轻易化解,反而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走,是罪臣!回,是输家!
左右皆是绝路。
风卷着旗幡哗啦作响,马蹄声由远及近,陪在西夏贺旦使身边的大宋接伴使眼尖,远远便望见班荆馆前似乎有些混乱,不由眉头微皱。
这是在闹什么!
难道不知道外使将至,在这个关头搞事,还有没有一点大局观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西夏的使者,只见正使嵬名仁忠端坐马上,正饶有兴致的看着那边!
接伴使心中一凛,这位西夏的使者可不是善茬,一路上语机锋不断,句句话中都有深意,一个不好就会被他套出话去。
眼下自家馆伴使队伍不睦,只怕不是好事!
当下他也不敢耽搁,连忙对身边人使眼色,示意赶紧过去通传,让对方做好接待准备。
一名随从匆匆而去,一番通传之后,眼见馆伴使那边重新列好了迎接队伍,接伴使方才放下了心。
他赶紧驱马再进数步,扫了一眼神色明显不对的孙傅,也懒得去管其中的破事,反正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后面再出什么事,也都与自己无关!
伴送使走到近前,翻身下马,对孙傅和高昭拱拱手后,扬声开口,恪守仪轨,声音压得中正平稳:“夏国贺正旦使至,依旧典,于此交割,烦馆伴使副接伴。”
孙傅被高昭架在火上,终究没有走成,眼见使臣到来,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迎接,只是站在前列之时,只觉如芒在背!
他强压下胸中羞恼,整了整朝服的衣襟,面上勉强凝出士大夫接伴外臣该有的端肃神色,微微欠身,出声应答伴送使,声音刻意稳住,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劳伴送使千里护持,我等已在此候迎。”
话音落,他眼角余光斜斜掠向身侧的高昭,只见那厮静静立在一旁,神色从容,不见半分躁动,一副容止可观、气宇轩昂的年轻官员做派!
孙傅心中恨意暗涌,可西夏使团就在眼前,万千目光盯着,他半句私怨的话,都不能再吐出口。
伴送使见应答妥当,侧身向后抬手示意,西夏正使嵬名仁忠缓缓策马上前,毡冠垂着貂尾,锦袍腰悬玉牌,身后通事紧随。
一众西夏副使、判官次第勒马停驻,披甲蕃武士勒缰立定,甲叶相撞,叮当作响。
嵬名仁忠目光扫过孙傅、高昭二人,将馆伴正副使一先一后的站位、二人之间那股紧绷疏离的气氛尽收眼底。
有意思!
嵬名仁忠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