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乌于元符三年奉了密令潜入大宋东京,改名王顺。
一晃,至今已将近十五个年头了。
这十五年来,他一直扎根在班楼讨生活,最初从后厨扫地劈柴的杂役做起,也当过堂前伙计,跑过采买跑腿,酒楼里底层苦差事几乎一一做遍。
几番辗转,最后落定在后厨做了帮厨。
旁人只道他是边境逃难来汴京的孤汉,性子闷,话不多,手脚勤快耐得住油烟,无亲无故,安分守己。
谁也想不到,这张完全是中原汉人的寻常面孔之下,却是西夏埋在京城中的一颗暗子。
他之所以选择班楼作为藏身之所,理由很简单,一是酒楼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便于隐藏身份。
二是这等正店经常有达官显贵光顾,谈之间,多涉及朝政秘闻,便于打探大宋朝堂的动向。
三则是这里离都亭西驿近,一旦有西夏使臣入京,便于传递消息。
这种事,他已做了很多年了,算得上是驾轻就熟了。
只是这一行做的越久,他心中也就越是不安,越是忐忑!
这些年过去,他早已在大宋娶了妻,生了子,妻子是个本分人家的女子,不甚聪明,却很贤惠,知道男人在外不容易,将她伺候得很好。
儿子还小,却伶俐的很,冬至去老丈人家过节时,老头子还拍着胸脯说要供这小子读书,将来考个功名云云。
而他自己凭着这些年勤勤恳恳攒下的口碑,也很得店里掌柜喜欢,前两日还说开了年后,让他掌二灶试试,工钱也能涨一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也无比珍惜眼前的生活,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怕,怕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会突然消失……
不知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被那场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心有余悸!
年少时想着建立功业的那一腔热血已然褪去,人至中年,心中所想就是平平淡淡、无惊无险的度过这一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脑海中关于西夏的记忆变得越发模糊不清了,只记得一片昏黄的天地和饥饿的肚子!
他用力去想,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也许这就是宋人所说的潜移默化吧!
十五年的时光,家庭、事业的牵绊,让他在无声无息间,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宋人!
他也曾想过彻底放下这一切,踏踏实实的过自己的日子,可是他摆脱不了西夏的控制!
自己所有的把柄都在西夏那边,那边只要发现自己失控,只要把证据一抛,天下就将再无自己的容身之地!
更何况自己还有妻儿家室,那边有一百种办法能让自己生不如死!
他赌不起!冒不起这个险,只能按着指示,小心翼翼的做好一切!
他也曾想过自己某一天会失手,被大宋官府抓获!
可他没得选!
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同时期盼着那一天晚一点到来!
潜伏东京的日子,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日都如履薄冰。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今晚他在班楼忙完之后,刚走进旁边的巷子,一伙人便冲了上来,将他给按住了。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完蛋了,只希望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不要伤害自己的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