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娘将那姑娘领到自已院里,见她风尘仆仆,身上那套男子劲装也磨损得厉害,又想起他们一行人并未携带包袱,心里便有了计较。她转身去了云氏的院子。
“攸宁,”陈月娘温声道,“我看那孩子身量与你相仿,怕是也没带换洗衣裳。你先匀一套干净的给她应应急,娘过两日便去扯布,给你做两身新的。”
云氏闻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娘,您跟我还客气什么?我这就去拿。”
说着便起身进了里屋。不多时,她便捧出一套水青色细棉布裁制的衣裙。
“这套是新的,我还没穿过,大小应当合适。”云氏将衣裙递给婆婆,
“娘只管拿去给……给那位妹妹穿便是,不用特意给我做新的,我的衣裳尽够穿了。”
见儿媳这般爽利体贴,陈月娘也不多客套,接过衣服道了声谢,便又转回自已院里。
她走到净房外,将衣裙轻轻放在门边的凳子上,隔着门帘柔声道:“孩子,我把干净衣裳给你放在凳子上了,你洗漱好了便换上,莫要着凉。”
净房内,温热的水汽氤氲。秦月正浸在水中,闻动作一顿,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混入氤氲的水汽里。
“孩子”。
这两个字轻轻戳破了她多年来用坚硬外壳包裹的心防。
多少年了?自从家族蒙难,她被迫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再无人用这样寻常而温暖的语气唤过她。水雾迷蒙中,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秦家本是太子妃母家。十五年前太子被奸人所害,全族随之遭难。
她侥幸被忠仆救出,死里逃生。三年前,她孤注一掷,女扮男装投身军旅,想在那铁血之地挣出一线生机,为家族雪冤。
在那里,她遇见了夏长乐——那位爽朗豁达、对身边“兄弟”格外照拂的夏校尉。
他带她在沙场拼杀,教她兵法规矩,在她受伤时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却动作极轻地为她裹伤。
那样近的距离,那样久的朝夕相处,他竟从未识破她的女儿身。
直到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后,她重伤昏迷,衣甲被解开救治,秘密才终于暴露。
她以为等待自已的是军法严惩,是被驱逐,甚或更糟的结局。
可夏长乐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只是沉默地为她守住了一切,将她安置在伤兵营“休养”,从此待她……便有些不同了。
他的目光里,添了些她当时读不懂的复杂。
后来,一次次生死与共,在刀光剑影与背靠背的相依中,有些东西悄然滋长。
她冰冷而绝望的世界里,就这样照进了一束名为“夏长乐”的光。
他数次将她从鬼门关拽回,他的笑容与毫无保留的信任,成了她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暖色。
后来,天地为证,烽火为媒,二人结为夫妻。
成亲后,她从夏长乐口中,渐渐听闻他有一位医术精湛、被唤作“小神医”的妹妹。
几经挣扎,她终于将自已的身世和盘托出,恳求他相助,带大哥来这云水镇寻觅最后一线生机。
她本以为这会令他为难,甚至动摇彼此的情谊,他却只是握紧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此刻,秦月将脸埋进温热的水中,肩膀微微颤动,任泪水无声流淌。
那泪水里,有深重的愧疚,有不尽的感激,有绝处逢生的酸楚,也有对即将面对的、性命攸关的未知的惶然。
不知过了多久,秦月才从水中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