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记得在某一个下雨的日子里,有人给她撑过伞。
然后,她的手心开始结冰。
冰晶蔓延得很快,眨眼间就覆满了整个手掌,然后向手指延伸。
小苗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手藏到身后,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惊恐的光
她在害怕,不是害怕冰晶本身,而是害怕别人看到冰晶之后的反应。
她怕饭团会吓得滚开,怕童童会嫌她麻烦,怕小水会觉得她不配当学生,怕操场上那三百多个刚刚开始接纳她的孩子会重新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她紧紧抓着结冰的手,努力往身后藏,碎屑从她的手指缝里掉落下来,落在黑土地上变成一滩小水渍。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脖子上的伤痕由于血液充盈而变得通红。
她在等待着,等着有人将她赶出去,等着昨天刚刚获得的东西又被收回。
突然间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小苗正在结冰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手掌上有很多老茧。
那是一只中年男子的手,拿过许多教案,写过很多评语。
小苗抬起头来,看到周海云站在她的面前。
他另一只手还拿着书,嘴里在念风,云,雨。
周海云轻轻握了握小苗的手,示意她没事,继续念。
冰晶的低温顺着周海云的手心往上流动。
那股冷气跟一般的冷不一样,一般的冷是从外向内侵袭的,冻的是皮肤。
小苗的冰晶是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寒气,是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冷气。
这些寒意,是她在被抛弃的夜晚里,在隔离室铁床上,一点一点逐渐累积起来的孤独。
这股冷气钻进周海云的手心里,好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了他的血管里,疼得他手指不自觉的想要缩回来。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
园长特权的光芒在他手中发出一道光亮。
那道光很淡,不是陈守拙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非常淡的白色。
光芒从他掌心的纹路中流出,一层又一层把小苗的手包围起来。
他没有用蛮力去压制冰晶,也没有用任何超自然手段去融化它。
他只是把冰晶的温度控制在了一个刚好能忍受的范围。
不让她冻伤自己,也不让冰晶继续向手臂蔓延。
然后他继续带读。
天地人,日月星,风云雨。
小苗愣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她张开了嘴,跟着周海云念出了下一句。
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她旁边的饭团触须都晃了一下。
她不再把手往身后藏了,大大方方的把手放在胸前。
小苗念得比谁都用力,念得比谁都响亮,念到最后的时候。
她的声音已经压过了操场上三百多个孩子的齐读声。
因为小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园长看到她的冰晶之后没有松手。
她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她以为只要冰晶一冒出来,所有人都会像边城检疫处那些人一样把她拖走、给她戴项圈、把她关进隔离室。
但是园长并没有这样做。
园长没有改变自己的表情,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念书。
就好像她手里的冰晶,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这种认识要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有效。
晨读结束,周海云就松开了手。
小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冰晶已经全部融化了。
融化的冰水在她的手掌里聚成了一个小水洼。
手掌中央有一个很小的金色光点。
那个光点只有针尖大小,亮度跟操场边上老槐树叶子脉上的金色光芒差不多,但是小苗手里的颜色要淡一些。
它在小苗手掌的皮肤下面,不仔细看的话就注意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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