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星的日头毒得很,晒得青石板街面都浮起一层虚烟。铁家武馆那新漆的朱红门楣,倒衬得这毒日头有了几分喜气。两挂丈把长的鞭炮,从门楣顶上垂下来,红纸裹着,像两条盘踞的赤蟒,只等人手一点,便要炸开满天的碎金与硝烟。门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街坊四邻,沾亲带故,连那常年在外边晒太阳的老人们,也拄着拐杖,伸着脖子往前头瞧。
炎站在人堆靠后些的地方,一身劲装,显得很精神,不过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前面正忙活的铁真身上。
铁真今天是主角。一身崭新的玄色劲装短打,浆洗得硬挺,裹着他那副越发壮实的身板。按照传统,他正和几个叔伯兄弟,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蒙着红绸的匾额往门楣上挂。匾额分量不轻,铁真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一双骨节粗大的手却极稳。汗水顺着他剃得发青的鬓角往下淌,他腾不出手擦,只抿着嘴,眼神里烧着一把火,是熬过寒冬终于盼来春种的火。炎认得那眼神。三月前,玄阴宗的黑手伸过来,铁家武馆像被狂风刮倒的大树,轰然倒塌,铁真的父亲铁木重伤呕血,铁真咬着牙,护着残存的师兄弟,像护着一点将熄的火种,坚持了下来。如今,这火种终于又燃起来了。
“吉时到——!”司仪拖着长腔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盖过了人群的嗡嗡。
铁真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和他并肩站着的,是炎和小七。小七穿了一身黑西服,着装很正式。他脸上带笑,根本看不出他的本体样貌;可那笑容底下,也藏着些东西,是林家经历玄阴宗那场风波后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谨慎。铁家的一位长辈,铁真的族长铁侨,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也站在了中间。
剪刀是早就备好的,红绸缎挽着大花。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手,银亮的剪刀刃口轻轻一合。
“咔嚓!”
红绸应声而断,飘飘荡荡落了下来。匾额终于显露真容——四个刚劲雄浑、饱蘸墨汁的大字:“铁骨丹心”!人群里猛地爆出震天价的喝彩声,比那炸响的鞭炮还要热烈三分。锣鼓点子也疯了似的敲打起来,咚咚锵锵,要把人心都从腔子里震出来。铁真看着那四个字,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眼眶骤然红了,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那憋了许久的屈辱、流离、隐忍,全化在了这一别脸的动作里。
人声如沸浪翻腾,炎却像浪涛中一块冷硬的礁石。他目光扫过铁真微颤的肩膀,掠过小七微微的笑脸,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就在那鞭炮炸响、红绸落地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骨髓生寒的异样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过他的意识边缘。那感觉……阴冷、粘滞,带着一种非人的怨毒和饥饿。
——噬魂石!
意识深处仿佛被投入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撕裂了现实的喧嚣。眼前红绸飞舞、人声鼎沸的武馆门楼,如同被泼了水的墨画,迅速晕染、模糊、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深烙在他记忆中的、永不磨灭的黑暗景象。
那是在黑渊星,玄阴宗巢穴最深处。巨大的洞窟,人工开凿的痕迹早已被岁月和阴气侵蚀得模糊,只有中央那座非石非玉的祭坛,散发着亘古不变的邪异紫光。祭坛上,一个庞大的身影被扭曲的紫黑色能量雾霭缠绕着,如同被蛛网捕获的巨兽。那是玄阴宗宗主,邪异的符文如活物般缠绕着他虬结的肌肉,炎曾远远窥见过一次。
祭坛旁的石案上,一滩深紫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粘稠液体,正“滋滋”地腐蚀着坚硬的石面,留下一个不断扩大的、边缘闪烁着不祥幽光的坑洞……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金属被烧融的焦糊气,仿佛穿透了时空,直冲炎的鼻腔。他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那竟似是窦尔敦。那双充满狂暴野性的眼睛,在紫雾笼罩下,曾短暂地捕捉到炎藏身暗处的方位,那眼神里,有痛苦,有狂怒,但最深最浓的,是彻底沉沦前最后一丝绝望的哀求——像坠入无底深渊时,徒劳望向井口的光。
“炎!”铁真带着汗味的大嗓门和一只重重拍在肩上的手,将炎猛地从那冰窟般的回忆中拽回现实。眼前依旧是喧腾的武馆门前,阳光刺眼,红纸屑在空中飞舞,像沾了血的金箔。
炎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看向铁真:“嗯?”
“发什么呆呢?”铁真咧嘴笑着,脸上还残留着激动的红晕,汗水浸湿了额发,“走走走,里头都摆好了,族长特意让我来喊你,坐主桌!今天咱哥俩得可以喝几盅!”他不由分说,拉着炎就往门里挤。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奇特的嗡鸣声,如同巨大的蜂群掠过天际,由远及近,迅速压过了地面的喧嚣。人们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三艘涂装成深灰色的流线型飞艇,如同三道无声的幽灵,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从武馆上空低低掠过。艇身没有任何醒目的徽记,只有艇腹下方,一个极小的、形如抽象化隼鸟侧影的暗纹标记,在掠过阳光时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飞艇并未停留,径直朝着远处,林家府邸的方向加速驶去,很快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群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