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在坠落。
周遭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飞快地旋转、颠倒。燃烧着的庄园屋舍,扭打成一片分不清敌我的人影,铁真那张因拼命而扭曲狰狞的脸,林小七那失了血色的面上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塔尖上,原本该是林家荣耀象征的晶石,此刻已彻底化作一团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祥与污秽的紫黑色源头。所有的景象,都在下坠的狂风与撕扯身体的剧痛中扭曲、模糊,像一幅被泼了污水的画。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眼看就要被黑暗彻底吞没。
就在这将散未散的刹那,炎那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点什么。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丝线,从那被浓重乌云严密遮蔽的天穹极高极远处,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方向……是那般遥远,指向星辰之外。
这念头如萤火般在他即将沉寂的心头一掠,随即,无边的黑暗便涌了上来。
……
遥远得超乎常人想象的太空深处,悬浮着一座冰冷的钢铁巨物——星盟方舟要塞。它静静地停在虚空中,像一头蛰眠的金属星兽。先前窦尔敦引发的骚乱与破坏,留下的创痕尚未抚平。通道内,被熔穿的合金墙壁残留着灼热的暗红,凝固的金属液滴如同泪珠。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臭氧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凄厉的警报声虽已停歇,但那紧张欲裂的气氛,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要塞的自动维修系统试图封闭被破坏的区域,一道道厚重的应急闸门正在缓缓降下。幸存的士兵和身着密闭防护服的特殊反应部队,重新组织起防线,能量武器充能的低沉嗡鸣再次响起,枪口和炮口死死对准着那个在能量乱流中心挣扎的怪物。无人敢轻易上前,方才那瞬间消融汽化同伴的景象,仍烙印在他们脑海里。
就在这短暂的、充满压抑的对峙中,窦尔敦脚下那片已被熔得不成样子的合金地板,突然起了诡异的变化。粘稠的、带着浓重土腥气和铁锈味的暗红色液体,悄无声息地从金属的裂缝与凹陷处汩汩涌出。那液体不像水,倒更像某种污秽的血,缓慢而执拗地汇聚、扩张,转眼便形成了一个不断翻涌着气泡、直径约莫一丈的暗红血池。这景象,与这充满科技感的钢铁环境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邪门的阴森。
“哗啦”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紧张中显得格外清晰。
血池中央破开,三个身影裹在浓重如墨的黑袍中,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浮上来的一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那翻涌的血水之上。他们的身形在要塞内部明明灭灭的应急灯光和尚未散尽的烟尘中,显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兜帽的深邃阴影下,偶尔闪动的一点针尖大小的猩红幽光,表明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为首的黑袍人,身形略高些。一只干枯得如同老树树根的手掌,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探出。那手掌苍白得毫无血色,皮肤紧紧包裹着指骨,指甲长而弯曲,泛着青黑的金属光泽。他手中托着一个拳头大小、材质非金非石的黑色骷髅头骨。那骷髅的眼窝和口鼻中,正缓缓溢出与池中血水同源的暗红光芒,幽异地闪烁着,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骷髅头上的血光微微一亮,一股肉眼难以察觉,却带着强烈精神安抚与引导意念的冰冷波动,如同无数纤细的、无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巧妙地绕过那两道正在窦尔敦体内激烈冲突的狂暴意志,精准地触碰到了他意识最深处——那道属于玄阴宗最初植入的、代表着绝对忠诚的烙印本源。
魔化窦尔敦那庞大身躯的剧烈痉挛,猛地一顿。喉咙里滚动着的痛苦嘶吼,也骤然变调,掺杂进了一丝被强行捋顺的、怪异的呜咽。他那双明灭不定的魔瞳深处,狂乱的光焰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冰寒的力量,那属于扶桑星污秽源头的狂暴湮灭意志仍在挣扎,体表熔岩般的暗红光芒不甘心地闪烁,但那一丝来自骷髅头骨的冰冷引导,如同最坚韧的锁链,开始牢牢锁住那点混乱烙印的核心,试图将其重新纳入掌控。
为首的黑袍人,喉结的位置在布料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种绝非人类喉咙能发出的、混合着气流摩擦与某种粘稠液体搅动的怪异声响,沉闷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带路。”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人的脑海深处。
窦尔敦庞大的身躯又是一震。他那双被混乱光芒充斥的眼睛,挣扎着,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某个方向。那是通往要塞深层,某个非核心但却颇为偏僻的区域的方向。他迈开了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摧毁一切阻挡,而是带着一种被强行驱使的、略显僵硬的沉重,每一步踏下,依旧让地面微微震颤。
“开火!不能让他离开c区!”残存的一名军官嘶声下令。
霎时间,能量光束如同疾风骤雨,再次向窦尔敦和那三个诡异的黑袍人倾泻而去。然而,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那三名黑袍人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动作。他们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力场,那些炽热的高能粒子束射到他们身前尺许远的地方,便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只激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而窦尔敦,在那骷髅头骨血光的持续照耀下,体表那层紫黑色的能量似乎变得更加凝实,能量光束打在上面,虽然依旧溅起涟漪,留下浅坑,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有效地阻滞他的行动。他只是被动地承受着攻击,固执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既定方向移动。
“力场发生器超载!无法穿透目标防护!”士兵焦急地汇报。
“用实体danyao!穿甲爆裂弹!”军官立刻改变策略。
重型枪械的轰鸣声响起,特制的穿甲弹头拖着尾焰,呼啸着射向目标。然而,那些子弹在接近窦尔敦和黑袍人周围那片诡异力场时,竟也如同陷入了粘稠的胶水,速度骤减,而后纷纷失能坠落,甚至有些直接在力场外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变形、引爆,炸开的破片却无法伤及内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