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同样复杂。“根基没毁,就还能立起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爷的意思是,这武馆,铁家不能独自再扛了。世道要不太平了,暗处的东西,比这废墟里埋着的残魂更凶险。铁家的筋骨,加上老爷的…那些‘手段’,或许才能在这乱麻里,劈出一条活路来。”
铁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不解:“您是说…小七的父亲?他…他不是…”
“不是只管着赚钱和研发的企业家?”福伯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老爷的心思,像他那些算盘珠子,拨到哪一步,旁人往往看不清后三步。他只让老仆捎句话:铁家的拳头还在,他铺子里的‘钉子’和‘墨斗线’,就能帮着把架子重新拉起来,而且…要拉得比从前更结实,更扛得住风。”
铁真沉默了。他想起小七那冰冷又奇异的机械身躯,想起父亲偶尔提及这位林企业家时讳莫如深的表情,想起那些市面上难寻的、却总能在父亲受伤时及时出现的奇效药材。废墟上残留的硝烟味混着药油的辛辣钻入鼻腔。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被指甲硌出深深的印痕。许久,他缓缓松开手,对着眼前这片断壁残垣,重重地、无声地点了一下头。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汗湿的额角,也落在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带着沉重决心的光上。
……
小镇边缘,广袤的原始森林如同墨绿色的海洋,将一切喧嚣与伤痕吞噬。参天古木的枝叶在高空交错,编织成密不透光的穹顶,只有极少数几缕惨淡的夕照,如同垂死的金线,挣扎着穿透层层叠叠的绿障,无力地投射在积满厚厚腐殖质的地面上,留下些模糊的光斑。
森林深处,一片诡异的寂静区域。这里的树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金属般的暗沉色泽,树干扭曲虬结,树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如同干涸血迹的苔藓。空气粘稠而沉重,弥漫着浓烈的硫磺、朽木和某种大型猛兽巢穴的腥臊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座完全由活着的巨树扭曲缠绕、自然“生长”而成的庞大树堡,如同蹲伏在阴影里的洪荒巨兽。树堡入口处,厚重的、布满瘤结的根须垂落下来,形成一道天然的门帘。两个身形异常高大、披着粗糙兽皮、脸上涂满诡异油彩的守卫,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雕,矗立在阴影里,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野兽般的幽绿光芒。
树堡最深处。没有灯火,只有墙壁上攀附的、散发着惨淡幽蓝色荧光的藤蔓提供着光源,将巨大的空间映照得如同沉入冰冷的海底。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深入骨髓的湿意。
窦尔敦靠在一张完全由巨大兽骨打磨、铺着厚厚兽皮的高背座椅上。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座位,赤膊的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油亮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和靛青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扭曲蠕动的古老刺青。一张脸如同刀劈斧凿,下颌宽大,鼻梁高挺得近乎突兀,嘴唇极薄,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在幽蓝的荧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近乎爬行动物的暗金色竖瞳,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膝盖上摊开的一卷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纸或皮卷。那卷轴本身,竟是由一种近乎半透明、布满细微青色血管纹路的奇异“皮革”鞣制而成,触手冰凉滑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卷轴的一端,甚至还能辨认出几片残存的、染着暗沉血痂的指甲盖!这是一卷“人皮书”!
窦尔敦粗粝的手指,带着一种与其庞大身躯不相称的、近乎亵渎的小心,抚过卷轴上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和几幅模糊的图画。当他的指尖滑过其中一个用暗红色矿物颜料勾勒出的、扭曲如火焰的人形轮廓时,那卷轴竟轻微地、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怨毒与恐惧!
竖瞳中的金光骤然收缩,如同毒蛇锁定猎物。
“炎……”
窦尔敦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咕哝,如同两块粗糙的砺石在摩擦。他指尖点着那个火焰人形旁几行细密的古篆注解,暗金色的竖瞳在幽蓝的光线下,锐利得能刺穿铁石。
“昆仑墟……古神血裔……燧人氏……火种……”他逐字逐句地咀嚼着这些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砭骨的寒意,“残魂……竟也困不住你……反倒被焚成了灰烬……好霸道的火……”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那坚韧的人皮卷轴被他捏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濒死者的哀鸣。卷轴上那个火焰人形的暗红颜料,竟像是活了过来,在他指缝间微微扭曲、跳动,散发出微弱却令人心悸的热力。
“燧人氏的火种……嘿嘿……”窦尔敦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狰狞的弧度,露出森白的、如同野兽般的利齿,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贪婪和一种棋逢对手的、近乎狂热的兴奋,“难怪……难怪连‘饕餮之胃’(刑天手环的别称)都吞你不下……反倒崩了牙口……好!好得很!”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巨大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了膝盖上的人皮卷轴。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那个火焰人形,瞳孔深处,仿佛有幽暗的岩浆在无声地翻涌、沸腾。
“这火种……落在你手里,是明珠暗投,白白糟蹋了天地造化……”他低沉的自语在冰冷的树堡深处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昆仑墟断了传承的古神遗泽……就该由我窦尔敦一脉,重新执掌,烧它个天翻地覆!”
他猛地抬起头,暗金竖瞳如同两盏在深渊里点燃的鬼火,穿透树堡幽暗的空间,仿佛要刺破厚重的林莽,遥遥锁定小镇的方向。那目光里,燃烧着赤裸裸的掠夺之火和一种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炎……你的火种,我要定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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