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不抖了。
那要命的摇晃，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炎扶着控制室的石门框，喘了几口粗气，才觉出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一遍。汗水把里衣和外衫都黏在皮肤上，冰凉。他回头望了一眼石台，那光柱还稳稳地亮着，只是光芒收敛了许多，温顺地映着石壁上古老的纹路。
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力量是工具，守护才是目的。
他定了定神，沿着来时的竖井滑下去。金属杆依旧烫手，但那些符文似乎认得他了，下降时竟生出些微托举之力，让他省了不少劲。回到那断壁残垣般的阶梯，只见原本汹涌漫上来的暗红色能量流，此刻已退潮般缩回了塔心深处，虽仍翻滚，却不再狂暴。崩塌声也稀落了，只有偶尔从极高处传来一两声遥远的、沉闷的断裂响动，像是巨兽临终的叹息。
塔顶权限起了作用。百分之三十，救不了这座塔的命，但好歹给了它片刻安宁，也给了他们兄弟离开的时间。
炎加快脚步。阶梯破损依旧，却不再有新的幻象或能量乱流滋扰。他心中惦记着另外两人，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下到原先分离的大厅平台时，远远就看见一团金色光晕。
铁真还坐在那儿。
他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双掌按地，身前那片金色光域却已缩小到仅能护住周身三尺，光幕也薄得像层纱，明灭不定。他闭着眼，额上青筋鼓起，脸上、脖子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斑块。听到脚步声，铁真猛地睁开眼，那眼里布满血丝，看见是炎，紧绷的脸皮才骤然一松。
“大……大哥！”他嗓子哑得厉害，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竟没立稳。
炎抢步上前扶住他。“没事了，老二。塔稳住了。”
铁真借着他的力，慢慢伸直了几乎僵硬的腿，龇牙咧嘴地抽着气。“他娘的……可算……可算完了……”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小七呢？”
话音未落，西侧通道口银光一闪，林小七的身影走了出来。他比离开时更显“狼狈”，人造体外壳多了好几处焦黑的痕迹，左臂的破损更大，露出一截闪烁着黯淡蓝光的能量导管。但他步子稳当，手里还托着一团拳头大小、稳定旋转的银色数据光球。
“自毁程序已强制休眠，”林小七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子杂音，“塔基崩溃无法逆转，但能量释放会转为缓慢衰变，对周边环境影响降至最低。我们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安全撤离时间。”
炎看着他手中的光球，又看看他额前那似乎黯淡了些的银辉。“你怎么样？”
“躯体损伤百分之十七，核心无碍。”林小七顿了顿，补充道，“数据库的部分核心资料已下载。有些东西……我们回去需要仔细研究。”
铁真看看炎，又看看林小七，忽然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干结的血痂，嘶了一声。“都……都齐活了就好。这鬼地方，俺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炎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窦尔敦炸开的黑气早已散尽，只有地面晶格上残留的焦痕与裂缝，诉说着方才的惨烈。水晶台座上的光芒也柔和下来，不再有逼人的威压。这座塔，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也走到了尽头。
“走吧，”炎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回家。”
回家之前，还有些事要做。
炎走向水晶台座。他需要知道，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百分之三十的权限，让他能调阅一些之前无法触及的浅层加密记录。
他将手掌重新按在台座边缘，这次没有阻力。心念微动，意识便仿佛沉入一片光的海洋。无数信息流掠过，大多是技术档案和无关紧要的日志。他定了定神，凭着血脉中那新生的、与密钥碎片融合后的感应，去捕捉那一丝熟悉的气息。
找到了。
那是一段极其隐晦的留，藏在某份关于“虚渊星域空间锚点”的技术文档注释栏里，用的是一种更古老的、近乎失传的守正一族密文。若非炎此刻血脉完全激活，根本无从察觉。
“炎儿，若你看到此讯，为父应已深入虚渊星域。玄阴所求，非仅一塔一界。其背后有星外阴影攫取本源，玄阴宗之辈，不过马前卒。另一碎片在此，为父携之，往锁其源。归期难料，勿念。护好自己，护好此方天地。路险且长，心火不熄，则正道不孤。”
留很短，信息却如惊雷。
更大的黑手？星外？虚渊星域？
炎退出连接，掌心冰凉。父亲当年不告而别，果然有更深的原因。他不是逃跑，是去堵一个更大的窟窿。带着另一块密钥碎片……那碎片，是武器，是钥匙，还是……诱饵？
“大哥？”铁真见他神色不对，凑过来问。
炎摇了摇头，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林小七：“小七，你在数据库里，还看到了什么？关于虚渊星域，或者……我父亲。”
林小七手中银色光球微微流转。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银白色的眸子抬起，望向炎。
“我看到了我的设计图。”他说，声音平稳，却有种不同以往的重量，“我是被计划制造出来的，代号‘守正之辅’。设计者之一，就是炎煌伯父。”
铁真“啊”了一声，眼睛瞪圆。
林小七继续道：“数据库深层有被多次访问和试图破解的痕迹，来源标识指向一个名为‘幽影议会’的实体。他们似乎在寻找‘虚渊通道’的稳定坐标。最后一则相关警报日志，记录在十七年前，正是伯父离开前后。日志显示，有极高权限者——符合伯父的身份特征——强行调取了‘虚渊星域封锁现状’及‘密钥碎片协同共振理论’的全部档案，随后，数据库核心便检测到一次微弱但定向性极强的空间跳跃波动，目标区域推测即为虚渊。”
他顿了顿，看向炎：“结合伯父留，基本可以推断：他察觉或证实了‘幽影议会’与玄阴宗的关联及其威胁，于是带着能与之抗衡或关闭通道的关键物品——另一块密钥碎片，主动前往了那片被封锁的危险星域，意图从源头解决问题。”
真相如同冰山浮出水面，寒意彻骨，却也让人看清了前路的方向。
铁真听得云里雾里，但“星外”、“议会”、“通道”这些词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他搓了搓粗大的手掌，瓮声问：“那……那咱们现在咋办？叔叔……”
“父亲做了他该做的事。”炎打断他，声音沉稳下来，目光扫过两位兄弟，“现在，轮到我了。”
他看向林小七：“小七，知道了这些，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