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钱五慢悠悠地说，“几年前，在我那儿买了份星图。去的方向嘛……”他抬眼看向林小七主屏幕上那片星图，笑意深了些，“巧了，跟您几位现在琢磨的地方，挨得挺近。”

铁真猛地转头看炎。林小七的眼睛里数据流疯狂滚动，在分析影像的真实性。

炎没动。他盯着影像里那个侧影，喉咙发干。数年了，父亲离开数年了。影像里的人比记忆里瘦了些，背却挺得更直。结完账转身时，画面恰好拍到他的手——左手虎口有道疤，是炎小时候调皮打翻熔炉，父亲徒手去接烫伤的。

是真的。

“星图呢？”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在呢，在呢。”钱五收回数据板，拍拍皮箱，“完整记录，从购买时间、坐标录入，到航路规划、注意事项，一样不少。都是原始数据，没动过手脚。”

“你要什么？”

钱五的笑容淡了淡，那双眯缝眼终于完全睁开——里头是商人的精明，冰冷而直接。

“不敢多要。”他说，“就想换您几位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一件小玩意儿。”他目光转向林小七工作台角落，那里放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金属块，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偶尔闪过一星半点的蓝光。

是古战场带回的破损数据核心。林小七研究过，里面的信息结构损毁严重，几乎无法复原，只剩下些零碎的、意义不明的能量残留。

铁真低吼：“你倒会挑！”

“二哥。”炎出声制止。他盯着钱五，脑中飞快地转。

这商人来得太巧。他们刚破解信号，他就上门；他们要查虚渊星域，他就有父亲当年的星图。是跟踪？是算计？还是……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这东西？”炎问。

钱五笑了：“爷，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可不成饭吃。古战场那地方，进去的人少，出来的人更少。但凡出来，总得带点‘纪念品’。这东西，”他指了指数据核心，“能量特征特殊，在几个黑市上都挂了号的。有人想要，出价不低。”

“谁想要？”

“这可就不好说了。”钱五耸肩，“商会规矩，不问客人来历。许是收藏家，许是研究员，许是……跟您几位一样，对古老秘闻感兴趣的。”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明了。

炎沉默。铁真憋着气，拳头捏得咯咯响。林小七静立一旁，银眸锁定钱五的每个微表情，分析着谎概率。

窗外，最后的天光沉下去了。实验室里只有屏幕的冷光，照着四个人，在地上投出长长的、交错的影子。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铁真忽然说。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这汉子平日里憨直，关键时刻却通透。他走到炎身边，低声道：“大哥，那铁疙瘩老三研究半个月了，屁都没弄出来。可叔叔的线索……三年了。”

炎何尝不知。三年里，他找过，问过，追过每一条可能的线索。可父亲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悄无声息。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确切的踪迹——

他看向林小七。

他看向林小七。

林小七微微颔首：“数据核心已无实用价值。内部结构损毁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三，信息熵趋近于零。我的评估是：保留意义不大。”

炎转向钱五：“星图我要先验。”

“应当的。”钱五笑容又堆起来，打开皮箱，取出另一块更厚的数据板，双手递上。

炎接过来。板子很沉，边缘磨得光滑，是常用之物。他点开星图文件，林小七立刻接入，银眸中数据流奔涌，开始全面扫描分析。

星图很详细。从黑市补给站出发，经过三个跳跃点，绕过一片小行星带，最后指向虚渊星域边缘的一个坐标点。航线上标注着能量湍流区、引力异常点、甚至还有两处“疑似空间褶皱”的警告标记。

是父亲的笔迹，有些备注是用守正一族密文写的，炎认得。

“航路规划时间，三年前七月十九日。”林小七报出分析结果，“数据完整性百分之九十八点一，无篡改痕迹。原始能量签名与创世塔数据库中炎煌伯父的记录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是真的。

炎闭了闭眼。三年了，终于抓住了一根线头。

“如何？”钱五笑眯眯地问。

“成交。”

钱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小心地从工作台上捧起那块破损数据核心，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放进皮箱里的专用容器中。合上箱盖时，他忽然抬头：

“爷，多说一句——那地方，近来不太平。”

炎看向他。

钱五压低声音，眼里的精明褪去，换了种近乎警告的神色：“虚空荒漠，听着荒，实则不然。最近半年，商会这边接到七单委托，都是去那片的。七艘船，装备不差，雇的也是老手。结果……”他竖起一根手指，“一艘没回来。”

“失联？”

“比失联还怪。”钱五说，“最后一条传出来的讯息，是‘蓝火号’的。就五个字：‘有大家伙在——’话没说完，信号就断了。再后来，有附近的采矿船说，看见荒漠边缘时不时闪过蓝光，一片一片的，像……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提起皮箱，退到门边，又恢复了那副商贾笑脸：“话就这么多。几位爷要是真要去，多备些能量护盾，少走夜路。告辞了。”

说完，转身没入夜色。脚步声轻得听不见，几个呼吸间就远了。

实验室里又静下来。

炎握着那块沉甸甸的数据板，指尖发凉。铁真走到窗边，往外张望。林小七调出星环商会的公开资料，开始检索钱五这个人——结果一片空白，像是从未存在过。

“这人邪门。”铁真嘟囔。

“但他给的星图是真的。”炎把数据板递给林小七，“老三，能规划出航线吗？”

“需要时间。”林小七接入数据板，“虚空荒漠的实时空间参数需要更新，我们还需要一艘船——实验室库存里有一艘小型勘探舰，但能量核心老化，必须更换。”

铁真拍拍胸脯：“俺去弄！南岭北边有个废弃的矿场，里头应该还能扒拉出些能用的零件。”

“分头准备。”炎下了决定，“老三规划航线、检修飞船；老二去弄零件；我……”他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我再去查查‘虚空荒漠’的资料。”

父亲去了虚渊，荒漠却传来带守正族纹的信号。这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还有钱五说的“大家伙”——那是什么？星外异族？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野的潮气。左臂的臂铠又开始发烫，这次烫得持续，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唤。

抬起手，臂铠上的纹路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那光芒不刺眼，温吞吞的，却仿佛有自己的生命，随着某种节奏明灭。

忽然，光芒猛地亮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炎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的感应。他看见一片无垠的黑暗，黑暗深处，有一点蓝光在闪烁。蓝光周围，隐约有什么巨大的轮廓在缓缓移动，缓慢得如同山脉生长。

然后画面断了。

炎扶着门框，额上渗出冷汗。那感应来得快去得也快，却无比真实。

“炎哥？”铁真察觉不对。

“没事。”炎直起身，抹了把脸。再看向臂铠时，光芒已经恢复如常，只是那股灼热感还在，沉甸甸地烙在血肉里。

夜色正浓。远山隐在黑暗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天上有云，星月不见，天地间一片混沌。

但炎知道，在那片混沌之外，在星辰稀疏的荒漠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

父亲可能在那儿。真相可能在那儿。危险，也可能在那儿。

他握紧左手，臂铠的温热透过皮肤，渗进血脉。那热度不灼人，反而让人心安——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虽不明亮，却能照见脚下的路。

“抓紧准备吧。”他说，声音平静下来，“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铁真重重点头。林小七眼中数据流转，已经开始计算最优航线。

实验室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在这片暖黄之外，是无边的夜，和夜那边，无人知晓的远方。

炎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

“心火不熄，则暗夜不永。”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那是虚空荒漠的方向。

臂铠深处，那点温热轻轻一跳，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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