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弥陀洞后,林昭在这里一连停了七日。
这七日,他没闲着,带着谢长风,把弥陀洞周遭大小堡寨逐一巡查了一遍。山川隘口,水源通路,哪条沟能藏兵,哪面坡能列阵,哪个豁口该加一道墙——一处一处,细细看过去。
越看,越中意。
这日晌午,二人登上最东侧那座堡寨的寨墙,并肩向东远眺。天高云淡,塞外的秋风把远处的山梁吹得干干净净,一层一层,像揭开的舆图。
林昭负手立在垛口边,看了半晌,感慨道:“弥陀洞这个位置,太好了。”
谢长风正啃着一块干饼,闻凑过来:“好在哪呢,哥?”
“大军从这里出发,”林昭的手指向东,缓缓划过去,“三天之内,可以到达辽的云内州、宁边州。”他转头看谢长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长风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意味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林昭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我问你军事意义,你跟我拽词儿呢?”
谢长风“噗”地泄了气,饼也不香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昭:“哥,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我这个清河军知军,是不是很没用啊,哥。要不……我把这个位置让给有能力的人吧。”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谢长风脖子一梗,“你太小瞧人了,哥。别说我这小小知军,就你这个郡公,未来还有什么意义吗?马哥不是说了么——咱们当官,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官,是手段,不是目的。”
林昭频频点头:“对,对。你这境界,这就对了。不过,这个知军必须你当,我帮你找大脑就是了”
谢长风:”明白了,我没脑子“
林昭忍着笑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来,哥哥告诉你,弥陀洞的意义。”
说着,他向东一指,手指像钉子一样钉在东面的群山之间:
“按照历史,靖康元年,金军从大同出兵,四十天打到太原。而我们从弥陀洞出发,只要十几天,就能打到大同。”
谢长风一拍大腿:“明白了哥!如果历史重演——我们就围魏救赵!”
林昭点头:“孺子可教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收了回来,在垛口上轻轻敲了敲,“现在弥陀洞在我们手里,金国西路军,恐怕就不敢从大同出发了。只靠完颜宗望的东路军,想打下开封,可能性又不大。由此可见,”
他望向东方,悠悠道:“靖康耻,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谢长风一拍巴掌:“那还说啥了!就可着我们往西折腾了,”
话音未落,寨墙下有兵卒匆匆跑上来:“启禀大帅!灵州来的信件!”
一共两封。
林昭接过来,先拆第一封,纸上一行字,字迹潦草有力:
“曲端在京兆府,可挖。”
再拆第二封:
“黄友、曲端,已挖到手。你补手续吧。”
林昭把信递给谢长风,笑得眉眼都开了:“浩川干事儿,就是有效率。”
谢长风接过来一看,眉头先皱起来了:“哥,这个曲端、黄友,是谁啊?”
“你不是笨蛋吗?”林昭道,“等黄友到了,就给你做幕僚——也就是军师。以后你打仗,多听他的。”
谢长风的眼神“唰”地就暗淡下去了:“哥,你这措辞能不能不要这么具有侮辱性?什么叫我笨蛋?”
林昭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抱歉,太高兴了。”他清清嗓子,正色道,“我告诉你。这个曲端啊,是抗金名将,独当一面的人物,可以带一军。至于这个黄友,那是个标准的参谋人才。给刘法,种师中都当过参谋。由他帮你,你如虎添翼。”
说着上前,重重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这措辞,可以了吧?你,如虎添翼。”
谢长风笑了,嘴都咧到了耳根:“这还行。我虎——”
笑到一半,他忽然僵住了。
“哎?——不是。”他缓缓转头,看着林昭,“哥,你骂人不带脏字啊。”
林昭哈哈大笑,转身朝寨墙下走去:“走了走了。回夏州,把防御安排好,我们回灵州,然后带上马哥,回陇城。浩川要回来了。”
这几天,陈素比林昭还忙。
她把夏州全部的医务人员都带来了,可这场大战,伤员实在太多,许多重伤号,都要她亲自经手。
其实经过陈素这一年的训练,这批医务人员处理轻重伤员,早都炉火纯青了。可疾病和伤这件事上,陈素这个人的名,比药好使多了,她亲自治疗的伤员,好得就是特别快。
快得毫无道理。
有时候陈素自己都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活像个巫医。明明什么都没干,有的就是帮着换了换药,多看了两眼,伤员们一看是陈娘子亲自治,眼睛里的光“腾”一下就起来了,躺都躺得比昨天精神。第二天,伤口肉眼可见地往好里长。
大家都发现了这个问题。
于是,几乎所有的重伤员,陈素都要亲自“治疗”一番。
对此,陈素很是无奈。
七天的工夫,她把每一个重伤员都照顾到了。虽然依然有一成上下伤重而亡,可所有的医护都认为,这已经是奇迹了——肠子都露出来的,箭头插进胸口里去的,最后都活下来了。
你不得不承认,精神这东西,有时候比药还厉害。
第七天中午,陈素正蹲在一个重伤员榻前换药。
刘骐宁进来了:“陈娘子。大帅要我来告诉你,他和谢将军要回夏州了,问你是否跟他们一起走。”
陈素点点头,手上换药的动作没停:“知道了,你先去吧。”
刘骐宁走了。
陈素对身旁的助理道:“去,把我的医药包拿来,帮我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