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雾还未散尽,西市已经人声鼎沸。
依旧身穿补丁氅衣的李湖负手走在前头,蓝素色道袍下摆沾了些雨水。
李奉背着竹篓,跟在义父后面。
香料铺飘出龙脑香混着沉香的气息,成衣店的彩绸在风里翻涌如流霞。
父子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拐进药香四溢的巷陌。
“当归要挑头圆尾多须的,”手指捏起一撮当归,浅褐色的根茎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味药补血活血,最忌硫磺熏制。”
李奉靠近看,鼻尖凑近药篓,皱着鼻子分辨气味。
忽有一阵风卷起竹篓里的艾草,慌忙去抓,却见李湖已轻抬广袖,将纷飞的艾叶拢回篓中。
“采药制药,皆要顺天时,应地利。就像这西市的药材,看似杂乱,实则各有其道。”
李湖的声音混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却清晰地落进李奉的耳中。
“义父,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对吗?”
那天同唐烨挖坑埋那个无辜的小厮他就一直在想,唐烨的答案显然是不能否定的。
只是,李奉心里依旧疑惑。
“世上本没有万错万对的事情,人,是听凭己心的。”
日头渐高时,竹篓已装得满满当当。
竹篓已经不在李奉身上,而是在李湖背上。
李湖刚想说回去,眼睛忽然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缩——药摊角落的陶瓮里,几团蠕动的黑影在暗红黏液中沉浮。
“这是何处得来的东西?”李湖询问道。
老板笑嘻嘻地掀开蒙布,瓮底赫然盘踞着数十条婴儿小指粗细的蛊虫。
李奉刚要凑近细看,忽觉后领被猛地提起。
“这是胎蛊!取初生死婴血肉喂养,以孕血催其成形,最是阴毒。”
老板知道眼前正是识货的,“客官好眼力,这个东西是我从西边带来的。”
李湖继续道。
“孕妇若沾了这东西,临盆前夜便会腹痛如绞,腹中胎儿化作血水倒灌心脉,不出三息便气绝身亡。”
“客官可是从西边来?”老板问。
“我是京城人士,早年在一个蛊师里见过这个东西。”
“怪不得客官认得!”老板拿起一个陶瓮凑近道,“要是客官想要,我可以便宜卖给你。”
李奉看见靠近的陶瓮往后退了一步。
老板见他这样胆小,笑道:“小客官你别怕这个,这只对有孕的妇人有作用。”
李湖瞟了眼身后无数的陶瓮,“这邪物什么人买的?”
“买卖不问出处,要是客官不买就不要耽误我做生意。”老板脸色瞬间一变,挥手驱赶他们。
李湖知道这些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无心多管。
离开虫蛊摊位的两人走回去的路上,李奉忍不住询问。
“义父,那东西是害人的,我们为什么不报官?”
“或许买它的就是官。”李湖语气轻描淡写。
“什么!?”
“这些蛊虫只要有原料培养起来不难,这人能摆出来售卖,就说明他有很多,而且不止一种蛊。早年游历时见过许多人买来害人,官府禁过,略有成效,只是私底下仍旧有人买卖。刚才看到的胎蛊,多用于后宅,宫中也出现过,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
李奉心中一惊,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回去要告诉六小姐他们,京城出现毒蛊,让他们平日小心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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