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走出水帘洞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洞外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地妖王。

不是上次来访时那种趾高气扬的站立，不是那种互相打量、暗中较劲的傲慢，而是真正的、卑微的、狼狈的跪着。有的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血染红了身下的石头；有的相互搀扶，站都站不稳，靠在一起才勉强不倒下去；有的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妖，眼中满是绝望，那绝望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混成一种让人作呕的味道。

为首的，是那只活了近两千年的老苍狼精。

他跪在最前面，浑身浴血。原本灰白的毛发被染成了暗红色，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他的左前腿齐根断了，断口处还在渗血，一滴一滴，染红了身下的石头，汇成一小滩。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那泪水混着血，顺着脸上深深的纹路流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大……大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那声音里，有痛，有怕，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岸边的光。

林轩快步上前，蹲下来，扶住他。

入手之处，能感到老苍狼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失血过多后的本能反应，是身体在濒临崩溃时的最后挣扎。他的毛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摸上去冰凉。

“怎么回事？”

老苍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转过头，用目光示意身后。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沉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轩顺着他目光看去~~~~~~

那一刻，他的呼吸都停了。

空地上，密密麻麻躺满了受伤的小妖。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而是上百个，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缺了胳膊，断口处白骨森森，白得刺眼；有的没了眼睛，眼眶里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黑黢黢的，像两口枯井；有的身上被开了几个洞，血还在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石头，那红色触目惊心。

还有的，只剩半口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们的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天空，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眼神空洞得可怕。

一个年轻的母狼精跪在一个小狼崽身边。

那狼崽只有几个月大，小小的，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身上没有伤，但脸色青紫，像是被活活闷死的。母狼精没有哭，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毛发，从头顶摸到后背，再从后背摸回头顶。那动作很轻，很柔，像他还在活着一样，像他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来。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林轩的拳头慢慢握紧。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正在刺进掌心，感觉到金色的血液正在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两滴，落在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天庭派人来收税。”老苍狼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交不起，他们就……就……”

“收什么税？”林轩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

“妖税。”老苍狼说，那两个字像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每个妖王每月要上交十颗妖丹，或者……或者一百个人类孩童。”

“什么？！”

孙悟空本源在林轩体内暴怒。

那怒火像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林轩的意识。他能感觉到孙悟空本源在疯狂地咆哮，在拼命地冲撞，想要夺过身体的控制权，想要冲出去，想要杀上南天门，想要把那些杂碎一个个撕成碎片。

“妖丹？！那是咱们修炼的根本！交出去，修为倒退，几十年白修！几十年！你知不知道几十年意味着什么？！俺们妖族的寿命是长，但修为倒退，等于白活了几十年！几十年！”

“人类孩童？！那是要咱们去作孽！去sharen家的孩子！他们安的什么心？！安的什么心？！俺当年大闹天宫，也没干过这种缺德事！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林轩按住他。

那一按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能感觉到孙悟空本源在颤抖，在愤怒，在不甘，但他没有放手。他只是按住，一下一下地安抚着那头困兽。

“听他说完。”他在心里说，“听完，再决定怎么打。”

老苍狼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交不起的，就抓去当苦力。我们……我们七十二洞，有一半的妖王都被抓走了。剩下的，拼死逃出来，跑到您这儿来……”

他指着身后那些受伤的小妖，手指颤抖得厉害：“这些都是被天兵打的。他们……他们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想杀就杀，想打就打。我家那小孙子，才五岁，跑得慢了一步，被一个天将一脚踩成了肉泥……我……我连他的尸首都收不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

他说不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老泪纵横。那泪水混着血，顺着脸上的纹路流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知道是疼，是恨，还是绝望。

林轩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锈住了。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那些受伤的小妖中间。

他看到的，是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有一只小豹子，两条后腿都没了，只能靠前腿爬行。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断腿处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爬向一个水洼，想喝口水，但还没爬到，就趴在地上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个水洼，望着一辈子也到不了的地方。

有一只小鹿，角被人生生掰断了。断口处还在流血，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滴在地上。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肿得像两个核桃，肿得睁不开。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有一只小熊，身上被开了三个洞。一个在肩膀，一个在胸口，一个在肚子。血还在往外冒，染红了他的整个身体。他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着，好像在说什么。林轩蹲下来，凑近去听。他在喊娘。

他走到那个抱着死婴的母狼精面前，蹲下来。

母狼精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像一口枯井，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她看着林轩，却像没有看见，目光穿透了他，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叫什么？”林轩问。

母狼精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石头，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小……小灰。”

“他才六个月。”她说，“他爹被天兵抓走了，他……他也……”

她没有说完。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抚摸着小狼崽的毛发。从头顶摸到后背，再从后背摸回头顶。那动作很轻，很柔，像他还在活着一样，像他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