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此温暖的阳光下,在如此明媚的春光里,遥望十二橡树庄园的烟囱开始从河对岸的山丘后面显现出来,她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其他事情全都感觉不到了。
“我要在那儿住上一辈子,度过五十个这么美的春天,说不定还不止五十个呢。将来,我要告诉儿孙们说,这年春天有多么美,比他们将来度过的哪一个春天都迷人。”想到这里,她高兴得忘乎所以,不禁合着唱起了《身穿绿衣》的最后合唱,博得杰拉尔德大声喝彩。
“真不明白今天早上你怎么这么高兴。”苏埃伦恼咻咻地说,她心里含着怨恨,觉得要是自己穿了斯佳丽的这身绿色绸舞裙,准比她漂亮得多。真不知道斯佳丽干吗总是那么自私,就是不愿借给她衣服和帽子。再说,妈妈干吗总是护着她,说绿色对自己不合适。“你跟我知道得一样清楚,今晚就要宣布阿希礼订婚的消息。今天早上爸爸也说过这事。我还知道你喜欢他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你知道的也就是这些。”斯佳丽说着伸了伸舌头,不愿扫自己的兴。等到明天早上这个时候,苏埃伦还不知道有多惊讶呢。
“苏茜,你清楚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卡丽恩听了觉得吃惊,表示反对,“斯佳丽喜欢的是布伦特。”
斯佳丽看着小妹妹,一双绿眼睛含着微笑,心想,怎么人人都这么可爱。全家人都明白,卡丽恩那颗十三岁的心里只装着布伦特·塔尔顿,可人家只当她是斯佳丽的未成年小妹妹,从来没把她放在心上。遇上埃伦不在场,全家人就用他的名字逗她取乐,直到把她逗哭才罢休。
“亲爱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布伦特。”斯佳丽心情愉快,便慷慨地说,“再说,他也根本不喜欢我,因为他在等着你长大呢。”
卡丽恩又欢喜又疑惑,圆圆的小脸蛋儿涨成了粉红色。
“哎呀,斯佳丽,这话当真?”
“斯佳丽,你知道妈妈说过,卡丽恩年纪太小,还不该考虑男朋友,可你却往她脑子里灌这种念头。”
“哼,去搬弄是非吧,谁在乎呢?”斯佳丽回答道,“你想压制小妹,那是因为你心里清楚,她再过一年左右就长得比你漂亮了。”
“今天你们都要留神,开口说话要礼貌,要不然回去可要收拾你们。”杰拉尔德警告说,“别说话!是马车的声音吧?来的不是塔尔顿家就是方丹家。”
他们驶近通往含羞草庄园和费尔希尔庄园那条树木茂密的山道岔路时,马蹄声、车轮声越来越清晰,树木后面,女子嬉笑吵闹的喧嚣声越来越响亮。杰拉尔德骑马跑到前面,他拉住马挥手示意托比把车停在岔路口。
“是塔尔顿家的女眷。”他对女儿们说,红润的脸膛乐得熠熠放光,因为除了埃伦,全县的女士们中间,他最喜欢的就是红头发的塔尔顿太太,“而且是她亲自驾车。啊,这女人的马术可不得了!体壮如牛却身轻如燕,还漂亮得让人直想亲她。可惜你们谁都没有这本事。”他一面用又慈爱又责备的眼光扫视女儿们,一面补充了一句,“卡丽恩见了可怜的牲口就害怕,苏一抓住缰绳就手脚不灵了,你呢,乖闺女……”
“哼,我反正从来没有让马甩下来过。”斯佳丽愤愤地说,“塔尔顿太太可是每次打猎都跌下马背。”
“还像男人一样摔断了锁骨。”杰拉尔德说,“既没有晕过去,也没有嚷嚷个没完。好啦,别说了,她来了。”
塔尔顿家的马车进入眼帘,车上坐满了衣裙亮丽、阳伞鲜艳、面纱飘拂的姑娘们。正像杰拉尔德所说,坐在驾驭座上赶车的正是塔尔顿太太,她脚踏马镫欠身脱帽致意。马车上坐着塔尔顿家四个女儿和她们的保姆,另外还有装着姑娘们舞裙的几个长纸板盒子,马车塞得满满的,根本没有车夫坐的地方了。再说,贝特丽丝·塔尔顿只要两条胳膊没有用绷带吊着,就决不愿让其他人赶车,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她看似身体脆弱,骨架子纤细,皮肤白皙,仿佛一头火红的头发把脸上的血色都吸进那团活力无穷的晶莹发丝中了,可她身体十分健康,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她生过八个孩子,个个像她一样,都是一头红发,全都精力充沛。县里人说,她养育孩子非常有方,因为她养孩子就像养马驹,既有慈爱的宽容,又有严格的纪律。塔尔顿太太的座右铭是:“管教而不伤锐气。”
她爱马,开口闭口总是谈论马。她熟悉马的脾性,驾驭马的本领比县里随便哪一个男人都强。她的八个孩子把山丘上那座凌乱的房子挤得满满的,小马驹在围场里挤不下就跑到屋前草地上。她在庄园里走走,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儿女、马驹、猎狗。她相信自己的马通人性,尤其是那匹名叫内利的红牝马。要是到了她每天该骑马的时间,家务让她脱不开身,她就把糖罐子交给一个小黑孩子,说:“给内利吃一把糖,告诉它说我就来。”
除了少数几个场合,一般她总是身穿骑马服。不管骑不骑马,心里总是想骑,因为她从来都有这个念头,所以一起床就穿骑马服。每天早上,不管下雨还是天晴,内利都要佩上马鞍在房门外来回溜达,等待塔尔顿太太百忙中抽个把小时的空出来骑在它背上。不过费尔希尔庄园是个难以管理的庄园,要想抽点儿空也真难,内利多半是在房门外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独自溜达,贝特丽丝·塔尔顿呢就整天心神不定,把骑马衣的下摆撩起来搭在手臂上,露出脚上那双六英寸长的骑马靴闪闪发亮。
今天她身穿没有光泽的黑丝裙,裙裾衬在过了时的狭裙箍上,看上去还是像身穿骑马服,因为这身裙子的式样是按骑马服剪裁的,她头上戴的那顶无边黑帽上插了根长长的黑羽毛,遮挡住一对充满热情、闪闪发亮的棕色眼睛,跟平常打猎戴的那顶不成形状的旧帽子并无二致。
她看见杰拉尔德,就挥动鞭子拉住那两匹欢腾奔跑的红马,坐在马车后面的四个姑娘探出身子齐声嚷叫着打招呼,把马儿都惊得腾跃起来。路人要是见了这光景,会以为两家人多年没见面了,其实塔尔顿家和奥哈拉家两天前刚刚聚过。但是这家人喜欢交际、喜欢邻居,尤其喜欢奥哈拉家的姑娘。当然啦,他们只喜欢苏埃伦和卡丽恩。县里的姑娘没一个喜欢斯佳丽的,喜欢她的恐怕只有那个没主见的凯瑟琳·卡尔弗特。
夏天,县里差不多每礼拜都有人举办一次烧烤野餐聚会,但是,最会享乐的就是红头发的塔尔顿这家人,她们参加每一次烧烤野餐和每一场舞会都像是平生第一次,兴奋得不亦乐乎。四姐妹长得漂亮丰满,一起坐在马车里,挤得裙箍、裙裾相互交叠,阳伞、草帽挤作一团。她们的宽边草帽上插着玫瑰花朵,黑丝绒帽带束在下巴上,帽子下面露出深浅不同的红头发,赫蒂的头发是纯红色,卡米拉是草莓红,兰达是铜褐色,最小的姑娘贝齐有一头萝卜红的头发。
夏天,县里差不多每礼拜都有人举办一次烧烤野餐聚会,但是,最会享乐的就是红头发的塔尔顿这家人,她们参加每一次烧烤野餐和每一场舞会都像是平生第一次,兴奋得不亦乐乎。四姐妹长得漂亮丰满,一起坐在马车里,挤得裙箍、裙裾相互交叠,阳伞、草帽挤作一团。她们的宽边草帽上插着玫瑰花朵,黑丝绒帽带束在下巴上,帽子下面露出深浅不同的红头发,赫蒂的头发是纯红色,卡米拉是草莓红,兰达是铜褐色,最小的姑娘贝齐有一头萝卜红的头发。
“真是些好姑娘,夫人。”杰拉尔德在马车旁边拉住马殷勤地说,“不过她们要赶上母亲还差得远呢。”
塔尔顿太太那对赤褐色眼珠骨碌碌转了转,咂了咂下嘴唇扮个鬼脸,算是表示感谢。姑娘们纷纷嚷起来:“妈,别跟人眉来眼去的,要不然我们告诉爸爸了!”“我敢打赌,奥哈拉先生,遇上像你这么帅的男人,她从来不让我们得到机会!”
这些俏皮话逗得斯佳丽随着大家一起哈哈大笑,不过她像以往一样,总是对塔尔顿家姑娘对待母亲那种没大没小的态度深感震惊。她们的口吻仿佛母亲跟她们是平流同辈,仿佛她还不满十六岁似的。在斯佳丽看来,不用说以这种口吻跟母亲说话,就是心里有这念头也是大逆不道。可是……可是塔尔顿家姑娘与母亲的关系却非常融洽,她们可以责备她、取笑她,不过心里却敬爱母亲。斯佳丽心里连忙虔敬地对自己说,她并不是喜欢塔尔顿太太这样的母亲而不喜欢埃伦,不过话说回来,能跟母亲嬉戏作乐倒的确很有趣。她清楚,即使有这个念头也是对埃伦的不恭敬,便觉得惭愧。她明白,马车里那几个火红头发下的脑瓜里绝对不会有这种让她们烦恼的念头,像以往一样,每逢她觉得自己跟邻居不一样,一阵烦躁就会涌上心头。
她脑子快却没有分析能力,不过她隐约感觉到,虽然塔尔顿家姑娘像马驹一样无拘无束,又像发情的野兔般癫狂,可她们都头脑简单、无忧无虑,这是她们家的一种遗传天性。她们父母都是佐治亚人,都来自佐治亚北部,上一代人就是拓荒者。他们充满自信,也信赖周围环境。他们就像韦尔克斯家人一样,生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过这两家办事的方式完全两样。她们心里没有斯佳丽胸中常有的冲突,她的身体中混合着沿海地区温文尔雅、有教养的法国贵族血统,以及精明淳朴的爱尔兰农民血统。斯佳丽既愿意像崇拜偶像一样敬爱自己的母亲,又有拨乱她的头发捉弄她的念头。可她知道,她应该选定一条路,非此即彼。正是出于同样的情绪,她渴望在男孩子面前显得像个有教养的文雅淑女,同样也想做个顽皮女孩儿,随意跟人亲几个嘴。
“今儿早上埃伦上哪儿去啦?”塔尔顿太太问道。
“我家辞了监工,她留在家里跟他对账呢。他和男孩儿们呢?”
“噢,他们几个钟头前就骑马去十二橡树庄园了,是去那儿尝潘趣酒,我敢说,他们是想看看够不够劲,好像他们不能从现在一直喝到明天早上似的!我要请约翰·韦尔克斯把他们留下过夜,就是把他们安顿在马厩里也成。五个男人一齐灌酒我可受不了。要是只有三个,我还应付得了,可……”
杰拉尔德连忙打断她改变话题。他感觉到自己的三个女儿正在背后偷笑,因为这让她们回想起了去年秋天他从韦尔克斯家最后一次烧烤宴上回家时的模样。
“塔尔顿太太,你今天怎么没骑马?说真话,你不骑在内利背上就不像你自己了。你可是个斯腾特呀。”
“斯腾特,我?你这个无知的孩子!”塔尔顿太太模仿他的爱尔兰土音嚷道,“你是说森特[1]吧。斯腾特是个嗓音像铜锣一样的男人。”
“管他是斯腾特还是森特,反正没什么关系。”杰拉尔德回答道,并不在意自己出了个错,“夫人,你赶猎狗时,嗓音就像铜锣。”
“你就是那样,妈。”赫蒂说,“我对你说过,你见了狐狸,喊叫声高得就像个科曼奇人[2]。”
“没有保姆给你洗耳朵时你叫得声音大,”塔尔顿太太回了一句,“你都十六岁了!得了,说说我今天怎么没骑马吧,内利今天一大早下马驹了。”
“真的!”杰拉尔德嚷道,他真的很感兴趣,两眼闪烁出爱尔兰人对马的热情。斯佳丽再次比较自己的母亲与塔尔顿太太,心里又是一惊。在埃伦眼里,牝马从来不下马驹,母牛也不产小牛,其实,母鸡生蛋这种事她都从来不提。可塔尔顿太太就没有这种顾忌。
“生了匹小母马,对不对?”
“不,是匹漂亮的小公马,腿足有两码长。你一定要骑马过来看看,奥哈拉先生。那可真是匹塔尔顿家的马,毛色红得就像赫蒂的鬈发。”
“脸长得也像赫蒂。”卡米拉说着尖叫一声,躲进一片翻滚的衣裙灯笼裤和翻动的宽边帽下面,因为赫蒂真的拉长了脸,开始动手拧她。
“我这群小姑娘今儿早上高兴劲十足。”塔尔顿太太说,“她们一大早听到阿希礼和他那个亚特兰大的小表妹的消息,就乐得手舞足蹈。那闺女叫什么名字来着?玫兰妮?上帝保佑这孩子,是个招人疼的小宝贝。可我把她的名字和长相都忘了。我家厨娘就是韦尔克斯家管家的老婆,他昨晚来报信,说是他们今晚就要宣布订婚。今天早上厨娘把消息告诉了我们,这几个闺女就高兴得什么似的,这我就弄不懂了。几年来大家都知道阿希礼要娶她,当然啦,我是说他要不娶梅肯的伯尔家一个表妹,准会娶她。这就跟霍尼·韦尔克斯要嫁给玫兰妮的哥哥查尔斯一个样。唉,告诉我,奥哈拉先生,难道韦尔克斯家的人娶个亲戚圈子以外的人就不合法吗?因为要是……”
斯佳丽没听见他们后面的说笑。片刻间,仿佛太阳钻进一片阴冷的云彩,让世界笼罩在阴影里,夺走了万物的光彩。嫩绿的树叶看上去全都蔫儿了,山茱萸苍白黯淡,山楂花片刻以前还是漂亮的粉红色,此刻却显得凋零残败了。斯佳丽的手指掐着马车坐垫,一时她的阳伞也晃动个不停。这一方面是因为她得知了阿希礼要订婚,还因为人们谈论这事的口吻竟然这么轻松。很快,她的勇气又朝气勃勃地恢复了,太阳再次露出面孔,四野的景色重新焕发出光彩。她清楚阿希礼爱她。这是毫无疑问的。她暗自微笑着想象出,这天晚上并不宣布订婚,塔尔顿太太该多么吃惊——要是有人私奔,她又该多么惊讶。她会跟邻居们说,斯佳丽真是个小狐狸,当时默不作声听她说玫兰妮的事,可心里早跟阿希礼……这念头让她乐得笑出了酒窝。赫蒂一直密切关注着她妈妈的话对斯佳丽会产生什么效果,见到她的笑容觉得莫名其妙,微微皱起眉头,靠回座位上。
“我不管你怎么说,奥哈拉先生,”塔尔顿太太加重了语气说,“完全不对,表亲通婚,哼。阿希礼跟汉密尔顿家孩子结婚就够糟了,至于霍尼嫁给那个脸色苍白的查尔斯·汉密尔顿……”
“霍尼要是不嫁查理,就再也逮不着别的人了。”兰达仗着自己有人缘儿,话说得刻薄,“除了他,她再没有其他情人。他们倒是订了婚,可他根本就对她没什么情意。斯佳丽,你记得去年圣诞节他是怎么追你的……”
“别那么恶毒,小姐。”她母亲说,“表兄妹不该结婚,就是远房表亲也不该结婚,会削弱种系的。人不是马。要是知道马的血统,可以让母马跟它兄弟交配,也可以让种马跟它女儿交配,为的是生出好品种。可人就不行,血统也许保住了,精气却不行了,这种……”
“听我说,夫人,这事我倒要跟你争辩两句!你能告诉我谁家比韦尔克斯家的人更强吗?自打布赖恩·波鲁还是个孩子那时起,他们家一直就近亲通婚。”
“他们该赶紧打住,因为看出不好的苗头了。阿希礼倒还没什么,他看上去还长得挺帅,不过就连他也……看看韦尔克斯家那两个姑娘吧,面无血色,真可怜!姑娘当然是好姑娘,可就是面无血色。再看看可怜的玫兰妮小姐,骨瘦如柴,一阵风都能把她刮走,一点儿精神也打不起来。她自己一点儿主见都没有。‘不,夫人!’‘是,夫人!’她就会说这几个字。你懂我的意思吧?那个家庭需要新鲜血液,像我家红头发孩子或者你家斯佳丽那样生气勃勃的优良血统。得了,别误会我的意思。韦尔克斯一家有自己的主见,的确是好人,你知道他们全家人都让我喜欢,可说话得实在!他们生养太多,又是近亲通婚,对不对?他们在干路上、硬实路上还能跑,不过,你记住我这话,我不相信韦尔克斯家在泥泞道上走得动。我相信他们家在繁育过程中没留下精气,到了紧急关头,我可不指望他们能应付突如其来的情况。经不起风雨的血统。我宁愿要一匹任何天气下都能奔跑的高头大马!再说,他们的婚配已经让他们跟这一带的人都不一样了。不是老玩弄钢琴,就是脑袋钻在书本里。我看没错,阿希礼宁愿念本书,也不想去打猎!我这是当真的,奥哈拉先生!你看看他们的骨头架子吧,太细了,他们需要强有力的公母品种……”
“嗯……嗯……”杰拉尔德接应着,突然觉得羞愧,意识到自己听这番话很感兴趣,也完全合适,但是对埃伦似乎完全不合适。说实在的,他心里明白,要是她得知自己的女儿竟然听到这么一番露骨的谈话,心就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可塔尔顿太太像往常一样,一旦打开话匣子说自己喜爱的话题,就再也听不进其他意见,不论说的是马匹配种,还是人的婚配。
“这事我懂,因为我就有几个表亲相互通婚,相信我吧,他们的孩子全都像牛蛙一样,眼睛往外突,可怜的娃娃们。当时我家要我嫁给一个远房亲戚,我像匹小马驹似的拼命反抗。我说:‘不成,妈,我才不嫁呢。要不然我的孩子都要得跗节腱鞘炎和慢性肺气肿。’我妈一听我说出‘跗节腱鞘炎’这几个字就晕了过去,可我就是不让步,我祖母也给我撑腰。你知道吗,她也懂不少马配种的知识呢,她说我的话没错。是她帮我跟塔尔顿先生私奔的。瞧瞧我这些孩子!个头儿大,身体棒,没一个好生病的,也没有发育不全的,只有博伊德个头儿小点儿,才五英尺十英寸。听我说,韦尔克斯家……”
“我不是故意要改变话题,夫人。”杰拉尔德连忙插嘴说,他注意到卡丽恩露出迷惑的神情,苏埃伦也是一脸的好奇神色,他恐怕她们向埃伦提出尴尬问题,那就能让埃伦得知他这个护卫角色扮得多么不得体。让他高兴的是,他的乖女儿倒像个大家闺秀那样,看上去在思索别的事情。
这时赫蒂·塔尔顿替他解了围。
“老天哪,妈,咱们快走吧!”她不耐烦地嚷道,“这毒日头都要把我烤熟了,我都听见脖子上爆出泡来啦。”
“再等片刻,夫人,”杰拉尔德说,“把马卖给我们骑兵的事,你决定了没有?战争说不定哪天就要打响,弟兄们都想定下这事。那是克莱顿县的一个骑兵连,我们想要给他们配上克莱顿县的马。可你真固执,至今还不肯把你的好马卖给我们。”
“恐怕根本就不会打什么仗。”塔尔顿太太敷衍道。她的心思完全撇下韦尔克斯家的古怪婚姻习惯,转到了别处。
“怎么,夫人,你不能……”
“妈,”赫蒂再次插嘴说,“你不能到了十二橡树庄园再跟奥哈拉先生谈马匹的事?跟这儿不一样吗?”
“说得对,赫蒂小姐,”杰拉尔德说,“我只耽搁你们一分钟时间。我们马上就要到十二橡树庄园了,那儿的人不论老少都想知道马匹的事。啊,这事真让我痛心,你妈妈这么漂亮的好夫人,对她的几匹马竟然这么小气!哎呀,你的爱国心上哪儿去了,塔尔顿太太?邦联对你就毫无意义?”
“妈,”小贝齐尖叫起来,“兰达坐在我的裙子上,整个给我弄皱了。”
“好啦,把兰达推开,贝齐,别吵。听我说,杰拉尔德·奥哈拉,”她目光咄咄逼人地反驳道,“你别拿邦联吓唬我!我看邦联对你我没什么两样,我送了四个儿子去部队,你可是一个也没有。我的儿子能照顾自己,可我的马不能。要是我能肯定我的马是让我认识的小伙子骑,是给有教养的上流绅士骑,我情愿贡献出来,一个子儿也不收。没错,我会毫不犹豫。可让我的漂亮马儿让那些只会骑骡子的乡巴佬和穷白佬去折磨!先生,没门儿!想到我的马让人骑出鞍伤,没人好好喂养,我会寝食不安。你以为我会让那些没头脑的白痴骑我娇贵的宝贝,把嘴上勒出道道伤痕,鞭挞得它们垂头丧气?一想到这个,我现在都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行,奥哈拉先生,你想要我的马是一片好意,可你最好上亚特兰大去买些老马给那帮乡巴佬骑。反正他们分辨不出好赖。”
“妈,请你让我们动身吧。”卡米拉请求道,她也跟大家一样不耐烦了,“你知道得清清楚楚,到头来反正得把你的宝贝马儿给他们。到时候爸爸和哥哥们讲一通邦联需要马的大道理,你就会哭上一场,交出它们。”
塔尔顿咧开嘴笑笑,抖了抖缰绳。
“我决不做这种事。”她说着用鞭子轻轻挨了马一下,马车便飞驰而去了。
“是个好女人。”杰拉尔德说着戴上帽子,回到马车旁边,“赶车吧,托比。我们会跟她好好说,最后得到她的马。当然啦,她说得对,她说得没错。一个人不是个绅士,就不该骑在马背上,只配当个步兵。可惜县里没有那么多庄园主的儿子,凑不成整整一个骑兵连。你说呢,我的乖女儿?”
“爸爸,请你骑在我们后面,要不就在前面。你扬起这么多尘土,都要把我们呛死了。”斯佳丽说。这种谈话让她分了心,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可她急于要在抵达十二橡树庄园前整理一下思路,培养培养情绪,显出迷人的样子。杰拉尔德顺从地用马刺踢了一下马,扬起一片红尘,去追塔尔顿家的马车,以便继续谈马的事。
[1]森特:希腊神话中的半人马兽,英语中的含义是马术高明的骑手。——译注
[2]科曼奇人:美国土著居民,曾居住在堪萨斯西部和得克萨斯北部,现居俄克拉何马州。十八世纪从怀俄明州南移时,成为捕猎野牛的游牧民族。——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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