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速成小说网 >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我向你求婚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我们会面临这一切。我以为十二橡树庄园的生活会像以往一样维持下去,保持一如既往的恬静闲适。玫兰妮,我们俩完全情投意合,都喜爱安静的环境,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度过漫长的太平岁月,整天读书、听音乐,陶醉在幻想中。结果并非如此!根本不是这样!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我们昔日的生活彻底毁了,还得投身这场血腥的仇杀!玫兰妮啊,不论为什么缘故都不值得这样杀戮,不论是为了州权、为了奴隶制度,还是为了棉花,都不值得这样。什么都不值得让我们遭受目前的苦难,未来还说不定要遭多大的难呢,要是北佬打败我们,未来的处境就不堪设想了。

“我本来不该写这些东西的,就是想都不该想。是你问我有什么心事,我心里的确担心战败。你还记得我们宣布订婚那天的野外烧烤宴吗?在场的有个操查尔斯顿方的人,那人姓巴特勒,当时他说南方人无知,险些惹起一场打斗。你还记得吗?他说我们没有几座铸造厂、加工厂、纺织厂,没有多少轮船、兵工厂、机器厂。还说北佬的舰队可以把我们严密封锁起来,让我们的棉花运不出去。他说得没错。我们是在用独立战争时期的老式滑膛枪跟北佬的新式来复枪作战。用不了多久,封锁就会更加严密,就连医药也运不进来了。我们应当多听听像巴特勒那样的冷嘲热讽才对,不该只听那帮政治家凭主观臆断的说法。他的话一针见血,说南方人除了棉花和狂妄,根本没有打仗的本钱。如今,我们的棉花一文不值,只剩下他说的狂妄了。不过,我把这种狂妄叫作无与伦比的勇气。只是……”

可是斯佳丽没看完就把信折叠起来塞进信封了,实在太乏味了,让她读不下去。再说,信上的口吻让她隐隐约约觉得丧气,净说些要吃败仗的胡话。毕竟,她偷看玫兰妮的信,为的并不是了解阿希礼那套让人头疼的无聊想法。当年他坐在塔拉庄园门廊上,说了不少那种话,让她捺着性子听够了。

她只想弄明白,他写给他老婆的信里是不是有绵绵情意,可他的信里从来没那种东西。文具匣里的信她都偷看过,每封信的口吻都像哥哥写给妹妹的。信写得亲热、幽默,东拉西扯,不像爱人的情书。斯佳丽自己收到过无数封热情洋溢的情书,不至于看不出真情实意。可这些信上就是没有那种情意。她偷看完信,心里总是暗自得意,因为她能肯定,阿希礼爱的还是她。她也总是暗自嘲笑玫兰妮,奇怪她怎么看不出阿希礼不过像喜欢一位朋友一样喜欢她。玫兰妮显然并不觉得丈夫的信里少点儿什么,这也难怪,毕竟她从来没收到过其他男人的情书,不能跟阿希礼的信做比较。

“他的信里通篇胡话。”斯佳丽自忖道,“要是我有个丈夫写信说这种废话,我准得臭骂他一顿不可!说真话,就连查尔斯的信也比这些玩意儿好。”

她翻动着一封封信,瞟一眼上面的日期,就想起信的内容了。反正没什么精彩描写,不像达西·米德写给父母的信,也不似可怜的达拉斯·麦克卢尔写给他那两位老姑娘姐姐费思和霍普的信,他们的信上都把军营生活和冲锋陷阵说得有声有色。米德夫妇和麦克卢尔家的人都扬扬得意,把那些信全都张扬给邻居们,斯佳丽常暗暗替玫兰妮难为情,因为她从来不能把阿希礼的信朗读给缝纫会的人们听。

在阿希礼写给玫兰妮的信里,他好像竭力把战争抛在脑后,让两个人待在不受时代影响的神秘圈子里,把苏姆特堡事变以来的一切都挡在圈子外面。看上去他简直不相信发生了战争。他信里谈的是他和玫兰妮读过的书、唱过的歌,提到的是两人的老朋友,以及他周游各地时的见闻。信里贯穿着一种对家的眷恋,渴望回到十二橡树庄园。他会一连用好几页篇幅回忆深秋寒星下长途骑马去打猎的情景,回忆起野外烧烤、炸鱼野餐、恬静的月夜,以及老宅子里迷人的静谧。

她想到,在刚刚念过的信里,有这么两句话:“结果并非如此!根本不是这样!”这就像一颗痛苦的心灵面对无法忍受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正在号啕痛哭。她觉得迷惑不解,既然他受伤牺牲都不怕,那他还怕什么?她苦苦思索,却理不出个头绪。

“战争打乱了他的心境,可他……他就是不愿受打搅……比方说我吧……他爱我,可他就是不敢跟我结婚,因为……他怕我搞乱他那套思索习惯和生活规律。不对,他倒不见得害怕。阿希礼不是个胆小鬼。他不可能胆怯,战报上表扬了他,斯隆上校还给玫兰妮写来信,说的都是他勇敢带头冲锋陷阵的事。他一旦下定了决心,谁都没他那么勇敢坚定,可是……他的生活就在他自己的脑袋里面,根本不是在外面的世界里,而且他讨厌跟外界交往,再说啦……嗨,我根本就说不清楚!要是我早几年弄清楚这事,跟她结婚的姑娘就准是我。”

她站在那里把信紧紧搂在胸前,心里想念着阿希礼。自从爱上他以来,她对他的情感从来没变过。她现在对他的感情还像十四岁那年一样。她记得那天早上,她站在塔拉庄园的门廊上,见阿希礼骑马而来,他脸上挂着微笑,头发在早晨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她心里马上涌起这样一种情感,激动得一时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的爱仍然是一个小姑娘对一个男人的敬慕,那个男人让她无法理解,那个男人的品质她自己并不具备,却让她崇拜。他仍然是一位年轻姑娘梦想中的无瑕骑士,而她的梦想无非让他亲口表达爱情,仅仅想得到他的一吻而已。

她看过这些信,心里确信,尽管他娶了玫兰妮,可他爱的还是她斯佳丽。能确信这一点,几乎就是她的全部愿望。她觉得自己还是原来那么年轻,那么纯洁无瑕。查尔斯笨手笨脚,窘态百出,跟她的亲密交往并没有触动她心底的激情,否则她对阿希礼的梦想绝不会止于一个亲吻。可她单独跟查尔斯度过的那区区几个月夜,并未打开她的情窦,也没有因此催她成熟。查尔斯没有让她懂得什么是情欲,什么是温存,什么是肉体和精神的珠联璧合。

在她看来,情欲不过是受男人摆布,屈服于男人莫名其妙的疯狂,而女人并不能从中得到乐趣,那种事让她痛苦尴尬,从而导致的生孩子过程就更加痛苦了。她并不觉得意外,结婚不过如此而已。埃伦在她婚前暗示过,说婚姻是女人必须以体面和坚韧的态度去忍受的事情。她守寡后,其他女人的纷纷议论证实了母亲的话。情欲和婚姻终于结束,斯佳丽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婚姻倒是结束了,可爱情并没有完结,因为她对阿希礼的爱完全是另一回事,跟情欲和婚姻并无关系,那是一种神圣美好的感情,是在漫长的时日里不能明而悄悄成长起来的感情,不断地回忆和希冀让这种感情愈发强烈了。

她把那包信仔细用丝带扎好,叹了口气,心里又一次思忖起那个想过千百遍的问题:阿希礼到底为什么让她捉摸不透?她竭力思索这事,想找到个满意的答案,可她简单的头脑却像往常一样理不出头绪来。她把那包信放回文具匣,合上盖子。这时她突然皱起了眉头,因为她突然想起她刚看过的那封信,信上最后一部分提到巴特勒船长。多奇怪哪,阿希礼竟然记得那个无赖一年前说过的话!巴特勒船长跳舞倒是一把好手,可他绝对是个无赖。他要不是个无赖,就不会在义卖会上说邦联的那么多坏话。

她走到镜子跟前,轻轻拍了拍柔顺的秀发,心里觉得得意,精神振作起来。一见到自己白皙的皮肤和两只绿色的吊梢凤眼,她总是觉得得意。她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她记起阿希礼从来都喜欢她的这两个酒窝,望着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心里不禁觉得愉快,就把巴特勒船长抛在了脑后。心里悄悄爱着另一个女人的丈夫,还偷看那个女人的信,这些并没有让她感到良心不安,也没有破坏她欣赏自己年轻美丽容貌的愉快心情,她反而恢复了信心,认为阿希礼爱的肯定是她自己。

她打开门锁,走下昏暗弯曲的楼梯,心里觉得十分轻松。还没走下楼梯,她就信口唱起了《无情战争结束后》。

_1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