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人送来一份电报,是阿希礼的贴身仆人摩西发给玫兰妮的。
“我到处寻找,找不着他。要我回家吗?”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吓得瞪大了眼睛。斯佳丽把回家的念头撇在了脑后。她们早饭也没吃完就坐车进城,要给阿希礼的团长发个电报。可是她们一进电报局,就接到了团长打给她们的电报。
“韦尔克斯少校三日前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踪,专此奉告,深表遗憾。一俟有信,当即奉告。”
回家的路上,马车里一派凄凉,佩蒂姑妈掏出手帕掩面而泣,玫兰妮脸色煞白,直挺挺僵坐着,斯佳丽瘫在车厢角落里呆若木鸡。一到家,斯佳丽就跌跌撞撞跑上楼,从桌子上抓起念珠,跪下来打算祈祷,可就是嘴里什么词也念不出来。心里只感到无尽的恐惧,隐约感到上帝已经不再理睬她,因为她的罪孽太深重了。她爱上一个有妇之夫,还想把他从自己的妻子身边夺走,上帝为了惩罚她,所以把他杀了。她想祈祷,可她不敢抬起头仰望上苍。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眼泪似乎全都涌进她胸膛里了,在她心口沸腾,可就是一滴也流不出来。
门开了,玫兰妮走进来。她脸白得像纸,周围衬着黑发,眼睛像小孩子在黑暗中迷了路似的睁得很大,露出惊恐神色。
“斯佳丽。”她伸出双手说道,“你一定要原谅我,我昨天不该说那些话,因为你……如今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斯佳丽啊,我知道我亲爱的丈夫已经死了!”
她不觉倒在斯佳丽的怀抱里,两只娇小的乳房随着抽噎上下起伏。两人紧紧相拥着,不由自主倒在床上。斯佳丽也哭了,两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泪水顺着对方的脸颊纵横流淌。两人痛哭流涕,难过得死去活来,不过,至少比哭不出来还好受些。“阿希礼死了……死了。”斯佳丽想道,“是因为爱他才害得他送了命!”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又是一阵难过,哭得更起劲了。玫兰妮见她哭泣反倒觉得安慰,两条胳膊搂紧她的脖子。
她说道:“至少我怀了他的孩子。”
斯佳丽想道:“可我呢,我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没给我……只让我记住了他临别时的表情。”
在起初的伤亡报告中,他的名字列在“失踪——相信已阵亡”一栏下。玫兰妮给斯隆上校发过十几份电报,最后才收到上校一封信,对她表示同情,说阿希礼带领一个班的士兵外出侦察,至今未归。有消息说,北佬阵地后面发生过小规模冲突。摩西悲痛欲绝,冒着生命危险寻找阿希礼的遗体,但没有找到。玫兰妮反倒出奇冷静,电汇给摩西一笔钱,召他回家。
后来,阿希礼的名字出现在“失踪——相信已被俘”栏下,全家人才从悲哀中看到一丝希望,转忧为喜了。玫兰妮总是守在电报局,谁也休想把她拉走,每来一趟火车,她都要去接站,希望收到来信。她看上去病恹恹的,怀孕又增加了许多不适,可她拒不听从米德大夫的嘱咐,说什么也不卧床休息。她的情绪高度亢奋,根本平静不下来。到了晚上,斯佳丽上床很久以后,还听得见她在隔壁来回踱步。
一天下午,她却是让马车从城里送回来的,赶车的彼得大叔惊慌失色,还有瑞特·巴特勒坐在身旁搀扶。原来她晕倒在电报局了,瑞特正巧从旁经过,目睹了当时混乱场面,便把她送回家来。他把她抱上楼,送进卧室,家人慌慌张张,到处跑来跑去,忙着找热砖、取毯子、拿威士忌。他把她安顿在床上,让她靠着几个枕头躺下。
“韦尔克斯太太,”他唐突地问道,“你怀孕了,是不是?”
玫兰妮脑袋昏沉沉的,身体又虚弱,要不然,她听了这话也准得晕倒。就是跟女性朋友在一起,她也不好意思提起自己怀孕的事,每次上米德大夫那里检查,都是忍受精神上的折磨。一个男人提这样的问题,尤其是瑞特·巴特勒这样的人提问,就更不像话了。但是,她软绵绵地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只得点了点头。点头之后,倒觉得没什么可怕的,因为他看上去完全是出于好意,也是关心她。
“那你可得多保重。成天这么忧心忡忡、东跑西颠的,对你没好处,还可能害了孩子。韦尔克斯太太,假如你允许的话,我会利用在华盛顿的关系了解韦尔克斯先生的下落。如果他被俘,联邦俘虏名单上就有他的名字,要是他没有被俘——那也比悬着一颗心好。不过,老天在上,你一定要许诺保重自己,否则我就不管这事。”
“啊,真太感谢你了。”玫兰妮嚷道,“你这么好,人们怎么会说你那么多坏话呢?”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太欠考虑,而且还跟一个男人讨论自己怀孕的事,不由得心慌意乱,有气无力地哭了。斯佳丽拿着块热砖,用绒布包裹着快步奔上楼梯,见瑞特拍了拍她的手。
他说到做到。大家根本不知道他牵的是哪根线,可也不好打听,免得逼他承认自己跟北佬关系密切。过了一个月,他得到消息了,大家听了立刻欢腾起来,过后又心急如焚。
阿希礼没有死!他受了伤当了俘虏,记录显示,他被关在伊利诺伊州罗克艾兰的俘虏营里。起初大家乐成一片,只想到他还活着,其他都属次要问题。可是,恢复平静后,大家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说:“罗克艾兰!”那声音仿佛是说:“简直是地狱!”在北方人眼里,安德森维尔是个臭名昭著的地方,罗克艾兰也是个可怕的地方,凡是有亲属关在那里的南方人,一听见这个名字就胆战心惊。
林肯拒绝交换俘虏,他相信,看守联邦俘虏并给他们提供生活给养,这对邦联是个沉重的包袱,有助于加快结束战争。当时关押在佐治亚州安德森维尔的联邦俘虏有数千名,邦联军队的供应本来就紧张,自己的伤病员都断了药物绷带,自然没有多少东西分给俘虏,前线的士兵吃什么,就给俘虏吃什么。可是,北佬吃了肥猪肉、干豆子之类食物就成批死亡,有时候一天就有上百名俘虏死去。北方人得到报告后怒不可遏,就用更苛刻的手段对付邦联俘虏,其中条件最糟糕的俘虏营就是罗克艾兰。食物少得可怜,毯子三个人才有一条,天花、肺炎、伤害蔓延,那地方完全变成隔离病院了。进去的俘虏四个里就有三个不能活着出来。
阿希礼就关在那个可怕的地方!阿希礼倒是还活着,可他不但受了伤,还给关在罗克艾兰那个地方,他给押解到那儿的时候,伊利诺伊州肯定是冰天雪地。在瑞特得到消息后这几天里,他会不会伤重不治已经死了呢?他会不会染上天花?他会不会得肺炎,发烧得神志不清,却没有毯子可盖?
“啊,巴特勒船长,有没有什么办法……你能不能利用你的关系,把他换回来?”玫兰妮嚷道。
“林肯先生既慈悲又公正,他曾为比克斯比太太失去五个儿子痛哭落泪,可他并不为关押在安德森维尔的几千士兵落泪,不顾他们全都在生死边缘上挣扎。”瑞特撇了撇嘴说,“他们就是全都死了,他也不会在意。命令已经发出去了。不交换俘虏。我……我先前没告诉你们,韦尔克斯太太,你丈夫本来有个机会出来的,可他拒绝了。”
“哎呀,不可能吧!”玫兰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北佬正在招募士兵去边疆打印第安人,就从邦联俘虏中招人。俘虏只要宣誓效忠,就能参军打印第安人,服役期两年,到期就能释放,送到西部。可韦尔克斯先生拒绝了。”
“啊,他怎么能拒绝呢?”斯佳丽嚷道,“他干吗不宣个誓,等出了俘虏营,开小差回家不就行了?”
玫兰妮勃然大怒,转身对着她发火。
“亏你想得出让他干那种事!先是卑鄙宣誓背叛邦联,然后背叛对北佬的誓!我宁愿他死在罗克艾兰,也不愿让他宣那个誓。要是他死在战俘营,我倒替他自豪呢。要是他干出那种事,我就不见他了,永远不见!好在他拒绝发誓。”
斯佳丽送瑞特到门口时,愤愤不平地问他:“要是换了你,会不会先加入北佬,免得死在那个地方,然后再逃走?”
“当然会。”瑞特说着小胡子下面露出两排牙齿。
“那阿希礼为什么就不干呢?”
“他是个上流绅士嘛。”瑞特说。
斯佳丽觉得奇怪,好端端的字眼,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满是轻蔑挖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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