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雪茄烟盒,取出一支上等雪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阵,这才划了根火柴点上。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膝,抽着烟,一时没吭声。斯佳丽重新晃动起摇椅。这是个炎热的夜晚,周围黑暗而寂静。巢居在蔷薇和忍冬草丛中的模仿鸟从睡梦中醒来,怯生生婉转啼鸣一声,后来,仿佛觉得保持安静是上策,便不再作声了。
门廊阴影中突然传来瑞特的笑声,声音低沉温和。
“这么说是你陪着韦尔克斯太太!我还从没遇过这么怪的事!”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立刻警觉起来,口吻显得不安。
“没有?那就是你没有从客观角度看问题。我一向感到,你从来瞧不起韦尔克斯太太。你觉得她又愚蠢又乏味,她的爱国观念让你讨厌。你可是习惯抓住各种机会,在谈中插两句话贬低她。所以我觉得奇怪,你居然自告奋勇干这么无私的事,在大炮轰城的时候留下来陪她。你跟我说说,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是查理的妹妹——就像我自己的妹妹一样。”斯佳丽尽量装出一副体面口吻,不过脸上觉得有点儿发烫。
“你是想说因为她是阿希礼·韦尔克斯的寡妇吧。”
斯佳丽霍地站起来,竭力压住心头怒火。
“我本想宽恕你,原谅你以前的粗鲁行为,可现在不能宽恕你了。本来我今天心情不好,要不然我就不会让你登上这个门廊……”
“坐下来消消气嘛。”他改变一下口吻说道,还伸出手拉着她坐回到摇椅里,“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唉,我今天收到塔拉的来信。北佬离我们家很近,我小妹妹又生了病,患了伤寒,我倒是想回家,可……可……可我就是能回,妈妈也不让我回去,怕我给传染上。唉,天哪,我多想回家啊!”
“好啦,别哭了。”他的声音变得亲切了,“就是北佬真的来了,你在亚特兰大也比回塔拉安全得多。北佬不会伤害你,可伤寒却不会放过你。”
“北佬不会伤害我!你怎么能说这种谎话呢?”
“我亲爱的姑娘,北佬又不是妖魔鬼怪,他们头上没长角,脚也不是蹄子,才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呢。他们跟南方人很相像,只是不太讲礼貌,当然啦,他们的口音很难听。”
“难道北佬不会……”
“强奸你?我看不会。不过,他们心里当然有那种念头。”
“你再说这种不三不四的事,我可要进屋去啦。”她嚷道,幸亏她藏在阴影里,虽然脸涨得通红也不会给看见。
“说老实话吧,你心里想的是不是这种事?”
“才不是呢!”
“不是才怪!让我看出你的心事,你也犯不着发那么大的火啊。咱南方出身高雅、灵魂纯洁的女士,哪个心里没这种念头?她们脑袋里老是转这种念头。我敢打赌,就连梅里韦特太太那种老寡妇都……”
斯佳丽忍住没有开口。她没有忘记,在最近这段饱受煎熬的岁月里,只要有两三个妇女聚在一起,就会压低嗓音议论这种事,大家说的事情总是发生在弗吉尼亚、田纳西或路易斯安那,却没有一件发生在附近一带。她们说北佬强奸妇女、刺刀戳穿儿童的肚子、放火烧死老人等,虽然这种消息并不公开传播,可人人都知道这是真事。要是瑞特懂点儿体面,就该意识到这些都是真的,却不该公开谈论。再说,也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
她听见他在压低声音笑。有时候,他真惹人讨厌,说实在的,他大多数时候都惹人讨厌。一个男人家,硬要把女人心里想的、口头上讨论的事弄个一清二楚,真是太可恶了。姑娘遇上这种事,肯定觉得浑身像一丝不挂似的。而且男人永远不会从正派女人嘴里听到这种事。斯佳丽觉得怒不可遏,因为他看透了她的心思。她希望自己在男人面前永远有神秘感,可她却知道,自己在瑞特面前就像是透明的,像玻璃一样透明,他一眼就全看穿了。
“既然说到这种事,”他接着说,“你们这屋子里有没有保护人或者陪伴人?是可敬的梅里韦特太太,还是米德太太?她们从来都用那种眼光看我,好像准知道我上这儿的来意不善。”
“既然说到这种事,”他接着说,“你们这屋子里有没有保护人或者陪伴人?是可敬的梅里韦特太太,还是米德太太?她们从来都用那种眼光看我,好像准知道我上这儿的来意不善。”
“平时米德太太晚上过来,”斯佳丽也乐于换个话题,“可今晚不能来。她的儿子菲尔回家来了。”
“多走运哪,”他温和地说,“正好你今天独自一人。”
他的声调有点儿特别,她听了不由得乐得心跳加快,脸颊发烧。男人的这种语调她听得多了,知道这是向她表示爱慕的前兆。啊,太妙了!等他一吐出爱她的话,她就要狠狠捉弄他,把三年来受过的讽刺挖苦统统倒回去,报复个够。她要好好整治他一番,甚至要洗刷自己打阿希礼耳光时让他看到的奇耻大辱。等到自己解了气,就亲亲热热告诉他说,自己只愿意跟他保持兄妹般的关系,然后便凯旋退兵。想到这些,她喜不自禁,不由得笑出了声。
“别笑。”他说着拉住她的手,翻转过来,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嘴唇上。他温暖的嘴唇一接触到她,一阵触电般的感觉立刻传遍她全身,一股强大的力量流到她身体上,像在她全身上下抚动,他让她全身都激动起来。他的嘴唇渐渐朝她手腕上挪过来。她心跳加快了,怕他感觉到自己急促的脉搏,便赶忙把手缩回来。她没料到会这样,没想到自己会动了情,她几乎想要伸手抚摩他的头发,嘴巴想凑过去感觉他的嘴唇。
她慌忙告诫自己,说自己爱的是阿希礼,不是他。可她手在发抖,心窝里感到一丝冰凉的震颤,这种感觉该如何解释呢?
他轻声笑了。
“别抽走!我不会伤害你的!”
“伤害我?我才不怕你呢,瑞特·巴特勒,世上的男人我谁都不怕!”她气急败坏地嚷道,可她的声音和手都在颤抖。
“精神值得钦佩,不过你声音轻点儿吧,会让韦尔克斯太太听见的。请你镇定些。”听他的口吻,似乎为她的气恼觉得开心。
“斯佳丽,你喜欢我的,不是吗?”
这句话才比较合她的心意。
“这个嘛,有时候还行。”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你的举止不像个恶棍的时候还行。”
他又笑了,拉着她的手,贴在他结实的面颊上。
“我看,正因为我是个恶棍,你才喜欢我。你生活在封闭的小圈子里,没见过几个十足的恶棍,可我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就有一种奇妙的魅力了。”
她没料到话题会岔开,使劲想把手挣出来,却不成。
“你错了!我喜欢正派男人,喜欢能让人信赖的男人,喜欢从来不失绅士风度的人。”
“你是说那种永远能由你摆布的男人?说法不同罢了,反正没什么关系。”
他再次亲吻她的手心,她又觉得脖子后面像有东西在蠕动,不由得再次动了情。
“可你的确喜欢我。斯佳丽,你能爱我吗?”
“哈!”她得意地自忖道,“这下我可把你抓在手心里了!”她故意装出冷淡口吻,“说实话,不能。除非你改头换面,变得规规矩矩。”
“我倒不想改。这么说你不能爱我喽?我本来就希望这样。因为我虽然非常喜欢你,却并不爱你,要是你两次爱情都落空,对你可太惨了,对不对,亲爱的?我能用‘亲爱的’称呼你吗,汉密尔顿太太?反正我要称呼你‘亲爱的’,你喜欢不喜欢都无所谓,不过,社交习惯总得遵循,所以就问问你。”
“你不爱我?”
“说实话,不爱。你希望我爱你?”
“别这么放肆!”
“你肯定有这个愿望!真可惜,让你的希望落空啦!我本该爱你的,因为你漂亮迷人,没用的本事样样精通。可许多女士也一样的迷人,没用的本事也像你一样多。可是,我不爱你。不过我的确非常喜欢你,因为你的良心伸缩性很宽,你自私,却很少故意掩饰,你的处世精明、讲究实用,恐怕是从爱尔兰农民祖先那里继承来的。”
农民!哎呀,他这是侮辱她呢!她气得语无伦次地嚷嚷起来。
“别打断我的话。”他捏了捏她的手央求道,“我喜欢你,因为我自己也有同样的品质,同类才能意趣相投嘛。我知道你仍然怀念那个愚蠢的偶像韦尔克斯先生,不过他恐怕早在六个月前就进坟墓了。你的心里一定有容下我的地方。斯佳丽,别挣扎了!我有话跟你说。自从在十二橡树庄园的门厅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对你动了心,你当时却迷住了那个可怜的查理·汉密尔顿。我喜欢你胜过喜欢任何女人,我也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等过其他女人。”
斯佳丽听了他最后这句话,惊得气都喘不上来了。虽然他表面上总是侮辱她,可他内心里真的爱她,他只是脾气执拗,不愿直话直说,害怕遭她讥笑。好哇,她马上就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你这是向我求婚吗?”
他放开她的手,忽然放声大笑,她连忙靠回椅子里。
“老天哪,不!难道我没跟你说过,我不想结婚?”
“可是……可是……那你这是……”
他站起身,一只手贴在胸口,模样滑稽地朝她鞠了一躬。
“亲爱的,”他语气平静地说,“我赞赏你的聪明才智,并不事先引诱试探,便冒昧求你做我的情妇。”
情妇!
她心里喊出这个字眼,心里大声嚷道,这是对自己的无耻欺侮。可她刚才一听到这个字眼,并没有觉得受到侮辱,只觉得怒火直往上冒,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个大傻瓜了。他一定认为她是个傻瓜,因为她原以为他会提出求婚,结果却提出这样的要求。怒火、破灭的虚荣心、失望——她的脑袋里乱作一团。她还没来得及想到该从道德方面如何谴责他,可话已经到了嘴边,脱口而出:
“情妇!我为你养上一窝崽子,能得到什么好处?”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吓得目瞪口呆了。他放声大笑,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两眼斜瞅着她。她坐在阴影里呆若木鸡,用手帕使劲捂着嘴巴。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我认识的女人里,只有你心眼儿直,讲究实际,不装腔作势,也不会满嘴说罪过、论道德。要是换了其他女人,准会先晕过去,醒过神来就赶我出门。”
斯佳丽跳起身,羞得满脸通红。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是埃伦的女儿,受过良好教养,听他说这么下流的话,怎么能坐在这里无动于衷,还用这么丢人的话回答!她当时的确该大嚷大叫,应该晕倒,应该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门廊。可现在已经太迟了!
“我是要赶你出门。”她大声喊道,并不在乎让玫兰妮听到,也不在乎米德太太或者整条街道的人都听见,“滚出去!你怎么敢对我说出这种事!我到底做过什么,竟然让你想到……让你以为……滚出去,永远别再上这儿来。这次我可是当真的。永远别再上门,别以为送点儿针线丝带,我就会原谅你。我要……我要告诉我父亲,他准会要了你的命!”
他捡起帽子,鞠了一躬。借着灯光,她看见他小胡子底下露出两排牙齿,他还在笑呢。他并不觉得羞耻,反而为她的话觉得好笑,机灵的眼光正兴致勃勃注视着她呢。
这个人太可恶了!她猛然一个转身,大步朝屋子走去,抓住门,想狠狠把门摔上。可是让门保持敞开的风钩太紧,她怎么也弄不开,折腾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
“让我帮你,好吗?”他问道。
她觉得,要是再不赶紧走开,准有一条血管会爆裂,便大步冲上楼梯。上楼后,只听见他举止得体地替她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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