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暗示高层官员受贿,给前方英勇的将士脸上抹黑,而且他还捉弄体面的市民,让他们难堪。但凡有人狂妄气盛,拿“爱国主义”之类字眼吹牛,他就禁不住要戳穿他们的虚伪,就像个孩子忍不住要用针扎破气球一样。他手腕微妙,把浮夸傲慢的家伙戳得偃旗息鼓,向冥顽愚昧的人揭露真相,他做得不露痕迹,表面上彬彬有礼、不耻下问,引逗对方把真话都吐露出来。等他们终于明白过来,却见他已经稍带嘲弄模样,摆出一副占上风的傲慢神色。
全城人都欢迎他的这几个月里,斯佳丽早已对他失去了幻想。她清楚,他殷勤优雅的态度和满口的花巧语都是虚情假意。她也知道,他扮演勇闯封锁线的爱国船长角色,不过是觉得有趣。有时候,她觉得他跟县里那帮与她一起长大的小伙子没什么两样:像塔尔顿家孪生兄弟一样爱搞恶作剧;像方丹家兄弟一样满肚子鬼点子,专爱捉弄人;像卡尔弗特家兄弟一样整夜不睡觉,专设圈套愚弄人。不过瑞特也有跟他们不同的地方,在他浮夸的表面下,暗藏着某种恶意,温文尔雅却又粗暴的态度中包藏着险恶用心。
她对他的虚伪知道得入木三分,可她仍然喜欢他继续扮演那个闯封锁线的传奇角色。至少她跟他交往起来比原先少了许多麻烦。所以,他现在撕掉假面具故意跟亚特兰大人的善意为敌,她觉得恼火极了。让她恼火的原因,一方面是这种行为显得愚蠢,另一方面因为人们严厉指责他,最后难免殃及她。
艾尔辛太太为康复伤员募捐,举办了一个银币音乐会。在这个音乐会上,瑞特的行为等于是给自己签署了一张放逐证明书。那天下午,艾尔辛家宾客满堂,挤满了回家度假的士兵、医院的疗养伤员、自卫队和民兵的人员、妇女、寡妇和姑娘们。屋子里座无虚席,就连弯曲的楼梯上也挤满了宾客。艾尔辛府上的管家端着个雕花大玻璃缸站在门口募捐,已经两次将满缸的银币倒空了。这一事实就证明这次音乐会办得很成功,因为如今一块银圆要值六十元邦联纸币呢。
随便哪一个姑娘,只要自以为有点儿艺术天赋,就在这里引吭高唱或在钢琴上演奏,静态造型表演也赢得大家鼓掌捧场。斯佳丽对自己的表现沾沾自喜,她不仅与玫兰妮合作表演了一曲动人的二重唱《露垂花瓣》,还应观众要求加唱了一首比较轻快的《天哪,夫人,别管斯蒂芬!》,最后,她还在静态造型表演中应邀扮演邦联之魂。
她扮演的是最动人的形象,身穿随意下垂的白粗布希腊式长袍,腰间扎一条红蓝相间的腰带,一只手举着邦联的星杠旗,另一只手拿着查尔斯父子那把金柄马刀,伸向跪在她脚下的亚拉巴马上尉凯利·阿什伯恩。
造型剧收场后,她不禁朝瑞特投去一眼,看他是不是欣赏她刚才的迷人造型。结果,她发现他正在跟人争论,或许根本就没留意她,这可把她惹恼了。从他周围人们的脸色上,斯佳丽看出他的话犯了众怒。
她朝他们走去,人群中偶尔也会有片刻寂静,她在这种奇怪的瞬间听到民兵威利·吉南直率地说:“先生,照我的理解,你是说,我们的英雄为之献身的事业并不神圣?”
“要是火车把你轧死了,不见得铁路公司因此神圣吧?”瑞特问道,他的口吻显得十分谦恭,仿佛在向对方请教。
“先生,”威利的声音颤抖了,“要不是因为我们在同一个屋顶下……”
“是啊,那后果我想想都发抖。”瑞特说,“你的勇敢大家当然都知道。”
威利憋得面红耳赤,大家都默不作声,人人都十分难堪。威利身体强壮健康,正是参军的年龄,却没上前线。当然,他是个独子,毕竟州里还需要民兵保护。但是,瑞特说出“勇敢”这个字眼后,养伤的几个军官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实在有点儿不恭敬。
“哎呀,这人怎么就不能闭上嘴!”斯佳丽想道,她心里十分恼怒,“这个晚会都让他给搅了!”
米德大夫紧皱双眉,脸色阴沉可怕。
“年轻人,在你看来,也许什么都不神圣。”他操起平素做讲演的腔调说,“可是南方爱国者不论男女却认为许多东西是神圣的。让我们的土地免遭入侵者统治是神圣的,州权是神圣的,还有……”
瑞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说话带有奉承腔调,也露出厌烦。
“一切战争都是神圣的,”他说,“对那些应该去参战的人是神圣的。要是发动战争的人不把战争说成神圣的,哪个傻瓜会去打仗?可是,不管演说家对参战的傻瓜喊什么战斗口号,不管他们把战争标榜得多么高尚,其实战争从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钱。一切战争其实都是为了争夺金钱。可惜从来没几个人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满耳朵听到的都是军号声、战鼓声,还有稳坐在家里的人满嘴的漂亮话。有时候,战斗口号是‘从异教徒手中夺回基督的坟墓’!有时候,战斗口号是‘打倒教皇’!有时候成了‘棉花、奴隶制、州权’!”
“怎么扯到教皇了?”斯佳丽想道,“还胡扯什么基督的坟墓?”
她匆匆朝那群怒容满面的人走去,只见瑞特面对大家风度翩翩地鞠了一躬,举步穿过人群朝门口走去。她动身要去追他,可艾尔辛太太一把拉住她的裙摆。
“让他走。”气氛紧张肃静的屋子里,她的声音十分清晰,“随他去。他是个叛徒、是个奸商!他是我们用胸脯暖过来的毒蛇!”
“让他走。”气氛紧张肃静的屋子里,她的声音十分清晰,“随他去。他是个叛徒、是个奸商!他是我们用胸脯暖过来的毒蛇!”
瑞特此时正站在门厅,手里托着帽子,听到了故意说给他听的这句话,他转身朝屋子里扫视了片刻,目光盯住艾尔辛太太扁平的胸脯,突然咧开嘴笑了。他鞠个躬,走了出去。
梅里韦特太太搭佩蒂姑妈的车回家,四位女士刚刚在车上坐定,她就嚷开了。
“你瞧瞧,佩蒂帕特·汉密尔顿!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满意什么?”佩蒂急了,也大声嚷起来。
“你一味包庇的那个巴特勒呀,瞧他那副可恶模样。”
佩蒂帕特听了这番指责心里忐忑不安,慌忙中没想起梅里韦特太太也请瑞特·巴特勒在家里吃过几次饭。斯佳丽和玫兰妮却没忘这事,不过她们受过的教养不容她们顶撞长辈,便忍着没说,两人都垂下目光瞅着自己戴的长手套。
“他侮辱了我们大家,也侮辱了邦联。”梅里韦特太太怒不可遏,臃肿的胸脯猛烈上下起伏,衣服上缝的金线也随着乱抖乱闪,“哼,说我们打仗是为了金钱!说我们的领袖欺骗我们!真该让他蹲大牢!没错,该把他关进监狱。我得去告诉米德大夫。要是梅里韦特先生活着,绝不会轻饶他!你听我说,佩蒂·汉密尔顿,你再也不能让那个恶棍进你家门!”
“噢。”佩蒂嘟囔着接应着,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她朝两位姑娘望了一眼,目光中带着恳求,可她们俩耷拉着眼睛并不看她。她又把求助的眼光转向彼得大叔笔挺的脊背。她心里清楚,她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就希望他像以往一样转过身来说上句话。她真希望他会开口说:“听我说,多莉小姐,你就别难为佩蒂小姐啦。”可彼得坐着一动都没动。可怜的佩蒂知道,他打心眼儿里不赞成瑞特·巴特勒。她叹了口气,说:“那好吧,多莉,要是你认为……”
“我当然是这看法。”梅里韦特太太说得斩钉截铁,“我真想不出当初你怎么会让他上你家去。从今以后,城里凡是正经人家都不会欢迎他。你得拿出点儿勇气,不准他登你家门。”
她转身朝姑娘们恶狠狠瞟了一眼。“我希望你们俩也记住我这话。”她接着说,“因为你们也有过错,你们待他好得过分了。要告诉他,你们家不欢迎他上门,口气要客气,态度一定要坚决。”
斯佳丽听着这些话,心里早已翻腾开了,就像一匹烈马让陌生人粗鲁的手扯动了缰绳,真想后腿站立发发威风。可她哪敢开口呢?她可不敢冒这个险,要不然梅里韦特太太会再给妈妈写封信告她的状。
“你这头老野牛!”她想道,心里窝了一肚子火,脸憋得通红,“真想把你和你那套霸道揭出来说给你听,好解我心头恨!”
“我真没想到竟然活到这种地步,听人对我们的事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梅里韦特太太越说越激动,这时已经是义愤填膺了,“要是有人敢说我们的事业不正义、不神圣,这人就该上绞架!我可不想听说你们两个姑娘再搭理他……天哪,玫荔,你难受什么?”
玫兰妮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能不跟他说话,”她压低声音说,“我不会对他无礼,也不能禁止他上家里来。”
梅里韦特像挨了一记重拳,突然泄了气。佩蒂姑妈的胖嘴猛地张开,彼得大叔也转过身来,看得目瞪口呆。
“哎呀,我怎么就没勇气说这话?”斯佳丽想道,心里又嫉妒又羡慕,“这只小兔哪儿来的胆,竟敢跟梅里韦特老太太干仗?”
玫兰妮的手在发抖,可她急忙接着说下去,仿佛怕耽搁一会儿,自己就会失去勇气似的。
“我不能因为他说了那番话就对他无礼,因为……他公然说出来固然冒失,也有点儿欠考虑,可……可是跟阿希礼想法一致。我不能因为一个人跟我丈夫的想法一样,就禁止他登我家门,不然就算不得公正了。”
梅里韦特回过神来,立刻发动进攻。
“玫荔·汉密尔顿,我这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胡话!韦尔克斯家从来没出过一个胆小鬼……”
“我从没说过阿希礼是个胆小鬼。”玫兰妮的眼里闪出怒火,“我说他的想法跟巴特勒船长的一样,只不过他用的字眼不同。我希望他不会在音乐会上公然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他在信上对我说过。”
斯佳丽努力回忆阿希礼的信,良心感到一阵不安,她不知道他对玫兰妮写了什么,让她说出这么一番话。只可惜那些信她一看完就抛在了脑后,于是认为玫兰妮准是发了疯。
“阿希礼给我的信上说,我们不该跟北佬打仗,还说我们上了政客和煽动家的当,他们满嘴都是口号和偏见。”玫荔说得飞快,“他说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值得打这场战争,它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太大了。他还说,这场战争根本没有荣誉可,只有苦难和卑鄙。”
“啊!原来说的是那封信。”斯佳丽自忖道,“他真是这意思?”
“我不相信。”梅里韦特一口咬定说,“准是你误解他的意思了。”
“我从来不会误解阿希礼的意思。”玫兰妮回答的语气很平静,不过她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意思我完全理解。他的意思跟巴特勒船长的完全一致,只不过他不会用粗鲁的话跟人说。”
“哼,你真该害臊,竟然拿阿希礼·韦尔克斯这样的正人君子跟巴特勒船长那种恶棍比!我猜,你大概也认为我们的事业无足轻重吧?”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玫兰妮有点儿犹豫,她的火气已经消了,心里开始为自己说的话害怕,“我……我也像阿希礼一样,愿意为事业献身。可……我的意思是说……我是说,该让男人去动这种脑筋,他们比我们聪明得多。”
“真稀罕。”梅里韦特太太重重哼了一声,“停车,彼得大叔,车要超过我家了!”
彼得大叔一心听身后的谈话,没留意车已经过了梅里韦特家的下车台,只好赶马往后退。梅里韦特太太下了车,她帽子上的丝带像帆船遇上风暴一样乱抖个不停。
“你会后悔的。”她说道。
彼得大叔一扬鞭,马又起步了。“你们两个小姐真不害臊,又让佩蒂小姐晕过去了。”他责备道。“我没晕。”佩蒂的回答让大家吃了一惊,因为平时受了比这小的惊吓,她也会晕过去,“玫荔,亲爱的,我知道你这么做全是为了我,说真的,有人站出来杀杀多莉的威风,我觉得高兴。她实在太霸道了。你到底哪儿来的胆量?可你觉得该那么说阿希礼吗?”
“可这都是真话。”玫兰妮回答道,说完禁不住轻声哭了,“再说,我不为他的想法害羞。他认为这场战争完全是个错误,可他还是愿意作战献身。比起为正确的东西作战,这需要更大的勇气。”
“天哪,玫荔小姐,别在桃树街哭。”彼得大叔一边催马快跑,一边喃喃说道,“有人会说我们的坏话的,等回家再哭吧。”
斯佳丽什么话都没说。玫兰妮把手伸到她手心里,想寻求她的安慰,可她连捏都没捏一下。她偷看阿希礼的信只为一个目的——想证明他仍然爱她斯佳丽。玫兰妮从信中看到了新含义,可斯佳丽并没有看出来,她感到非常吃惊。没想到像阿希礼那么完美的人,跟瑞特·巴特勒这种恶棍的念头一个样。她心想:“他们俩都看出了这场战争的真相,可阿希礼愿意为它战死,瑞特却不愿意,我看还是瑞特有头脑。”想到这里,她停顿下来,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看阿希礼。“他们俩都看出了让人难过的真相,可瑞特愿意正视这种真相,还敢说出来,并不怕惹怒大家——阿希礼就不敢面对真相。”
真让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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