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最初几天,北佬对亚特兰大各处的防御工事展开炮轰。炮弹baozha时,斯佳丽吓得两手捂住耳朵缩成一团,担心炮弹随时会要了她的命,除此,毫无办法。她一听见炮弹飞来时的呼啸声,就冲到玫兰妮屋子里,扑到她床上,两人搂作一团,脑袋拼命往枕头里钻,嘴里“哎呀、哎呀”直叫。普莉西和韦德就连忙钻进地窖里,蜷缩在布满蛛网的暗处,普莉西扯起嗓子尖声号叫,韦德就压低声音啜泣,还不停地打嗝儿。
空中是呼啸而过的死神,压在羽毛枕头下面憋得气都喘不上来。斯佳丽心里暗自咒骂玫兰妮,怪她害得自己不能躲到楼梯下面比较安全的地方。可是大夫不准玫兰妮走动,斯佳丽只好守在她身边。她既害怕让炮弹炸得粉身碎骨,又担心玫兰妮的孩子会随时出生。斯佳丽一想到这事,就不由得急出一身冷汗。要是孩子这时候出生,她可怎么办呢?她心里清楚,宁可让玫兰妮送了命,她也不敢出门去找大夫,因为外面炮弹密得就像春雨。她也知道,普莉西宁愿挨打也绝不愿出门去冒险。孩子这时候出生,她可怎么办呢?
一天晚上,她们为玫兰妮安排晚饭的时候,斯佳丽跟普莉西商量起这事。普莉西的几句话让她大吃一惊,也让她完全打消了疑虑。
“斯佳丽小姐,玫荔小姐生娃娃的时候,就是没大夫,你也用不着伤脑筋。我会对付,接生的事我全懂。我妈不是接生婆吗?难道她没教我怎么给人接生吗?这事交给我好了。”
斯佳丽得知身边就有个老手,大大松了口气。不过她还是盼望这场磨难早早结束,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遭炮轰的鬼地方,回到平静的塔拉去。她夜夜祈祷,但愿孩子第二天就出生,到时候她就能摆脱自己诺的束缚,就能离开亚特兰大了。在她看来,塔拉是个远离所有苦难的安全所在。
斯佳丽渴望回家,盼望见到母亲,她觉得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渴望。只要在埃伦身边,就是有天大的事,她也不会害怕。一整天炮弹呼啸,baozha声震耳欲聋,到了上床时间,她天天都打定主意,第二天早上就对玫兰妮说,在亚特兰大遭受的这种苦难她一天也忍受不下去了,一定要回塔拉去,玫兰妮可以去米德太太家住。可是,她的脑袋一靠在枕头上,记忆中总是浮现出最后见到阿希礼时他的脸孔,就会看见他的一脸愁容,体会到他内心的痛苦,他嘴角上还是挂着那丝淡淡的苦笑:“请你照顾玫兰妮,好吗?你很坚强……答应我。”她当时是答应过的。如今,也不知道阿希礼长眠在何处。不论他长眠在哪里,他的眼睛都会盯着看她,要求她信守自己的诺。她也不管他是生是死,反正不会让他失望,多大的代价她都会承担。所以,她还是一天又一天挨下去。
埃伦多次来信求她回家,她回信中把围城的危险说得轻描淡写,还解释说,玫兰妮处境困难,答应孩子一生下马上就回家。埃伦对亲戚关系看得很重,本家的亲戚和亲家关系都一样,便回信勉强赞成她留下,不过要求马上把韦德和普莉西送回家。这话最合普莉西的心意了,这丫头现在一听见异常声响,就吓得牙齿直打战,模样活像个白痴。平时她总是躲在地窖里不出来,要不是米德太太派来个感觉迟钝的老贝齐,斯佳丽姑嫂俩简直连像样的饭也吃不上了。
斯佳丽也像母亲一样急着想把小韦德送出亚特兰大,她不仅为孩子的安全着想,也因为孩子总是吓得丢了魂似的,让她看了心烦。打炮时,韦德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炮声停歇了,他还是吓得紧紧抓住斯佳丽的裙子不放,想哭又哭不出来。到了晚上,他害怕黑暗,不敢上床睡觉,怕北佬来抓走他。夜里,他紧张不安,不断地呜咽,让斯佳丽本来就紧绷的神经愈发紧张了。其实斯佳丽自己也害怕得像孩子一样,可是孩子神经质的面孔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让她的恐惧心情片刻不得松弛,让她恼火不已。没错,应该把韦德送到塔拉去,让普莉西送他回去,然后马上回来,好给玫兰妮接生。
可是,斯佳丽还没来得及打发他俩动身回家,就有消息传来,说北佬已经挥师南下,在亚特兰大和琼斯博罗之间的铁路沿线发生了军事冲突。假如韦德和普莉西乘坐的火车被北佬截住……想到这种事,斯佳丽和玫兰妮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因为大家都知道,北佬对无依无靠的孩子都会下毒手,甚至比糟蹋妇女还残忍。她到底没敢送孩子回家,韦德就继续留在亚特兰大,成天胆战心惊,一句话也不说,像个小幽灵,两只小脚噼噼啪啪跟在妈妈身后到处跑,死死抓住妈妈的裙子,片刻不敢松手。
在七月份炎热的日日夜夜里,城市一直受包围遭攻打。夜晚一片阴森不祥的死寂,到了白昼,天天炮声隆隆。城里人倒也渐渐适应了,形势既然已经到了最坏的一步,他们仿佛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人们原来害怕城市受围困,现在亚特兰大已经成了座围城,结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看来照样可以过,也的确在一天天地过,跟原先似乎没什么两样。大家知道自己是坐在火山口上,但是,火山爆发前,谁也无可奈何,因此现在何必操那份闲心呢?再说,或许这火山根本就不会爆发。看,胡德将军已经把北佬挡在城外了!骑兵也守住了通往梅肯的铁路!谢尔曼休想夺走这条铁路!
面对雨点般落下的炮弹和口粮日渐短缺,尽管亚特兰大人表面上显得满不在乎,对区区半英里外的北佬装作视而不见,对buqiang掩体中衣衫褴褛的守军将士寄予无限的信任,但是,亚特兰大人的表面下却掩盖着不知所措的脉搏,掩盖着焦虑、担忧、悲哀、饥饿,过了一天还不知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事,希望与失望交替的磨难把他们这层表面磨得越来越薄了。
渐渐地,朋友们勇敢的表面感染了斯佳丽,局势如大病不治,唯有忍受,慈悲的上天赐给人的适应能力也让她获得了勇气。虽然她听到baozha声还是会吓一跳,但她不再惊呼呐喊着冲到玫兰妮身旁,不再把脑袋埋进枕头下面了。如今她会倒抽一口冷气,战战兢兢说上句:“这一炮打得挺近,不是吗?”
她的恐惧少了几分,还因为这种日子有点儿像个噩梦,梦境太可怕了就不可能是真实的。她斯佳丽·奥哈拉不可能沦落到如此险境,竟然时时刻刻都有死于非命的危险,她平静的生活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彻底变了样。
这一切既荒唐又虚幻。破晓时还湛蓝宜人的天空,怎么能转眼就遭到大炮硝烟的亵渎,如孕育着雷电的乌云沉沉低垂着笼罩全城;中午时分的滚滚热浪中本来花香四溢,茂密的忍冬草和攀缘的蔷薇花芬芳浓郁,沁人心脾,如此美景哪能骤然变得让人恐惧;炮弹呼啸着落在街道上,骤然天崩地裂,弹片四射,把方圆几百码内的人畜炸得血肉横飞,这不可能是真的。
人们不能在午睡中度过恬静倦怠的下午时光了。虽然炮火时而也有沉寂,可桃树街上却一天到晚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炮车和救护马车隆隆驶过,从buqiang掩体里下来的伤兵踉踉跄跄退进城里,急行军的部队飞步赶往战事吃紧的另一处工事增援,传令兵沿街飞奔,冲向总部,仿佛邦联的命运完全有赖于他们。
炎热的夜晚能带来些许安宁,可安宁中总是掺杂着不祥。夜色虽然是静悄悄的,可就是太寂静了——仿佛树蛙、纺织娘和昏昏欲睡的模仿鸟都吓得不敢放开歌喉,不敢加入往日的夏夜大合唱了。沉寂时而会被最后一道防线上传来的噼噼啪啪毛瑟枪声打破。
深夜时分,灯都熄了,玫兰妮也已睡熟,全城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斯佳丽往往躺在床上睡不着,这时,她常常听到大门的门闩咔嗒一响,屋门便响起轻轻的急促敲门声。
黑暗中,门廊里总是站着看不见面孔的士兵,跟她说话的人嗓门儿各不相同。有时候,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很斯文:“夫人,我非常抱歉打扰你,请问,你能不能给点儿水,让我解解渴,饮饮马?”有时候是山里人浓重的喉音,有时候是南边远方的草原牧民的奇怪鼻音,偶尔也能听到海边居民那种慢声慢气的腔调,斯佳丽听了心都会收紧,联想起母亲讲话的声音。
“小姐,我这里有个伙伴,本打算送他去医院,可他恐怕坚持不住了,你能收留下吗?”
“太太,求你给点儿吃的吧。要是有玉米饼,请给一个吧。”
“夫人,恕我冒昧,我能在你家门廊上过一夜吗?我看见你家的蔷薇花,闻到忍冬草的芳香,觉得太像自己家了,所以我斗胆……”
不错,这些夜晚全是梦境!整个是一场噩梦。那些士兵也全是噩梦中的幻影,没有身体,没有面容,只有疲惫的声音在热烘烘的黑暗中跟她说话。她打水,准备食物,在前门廊上放枕头,给伤员包扎伤口,托起垂死士兵的脑袋……啊,这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
七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前来敲门的竟然是亨利·汉密尔顿伯伯。他的雨伞和绒线编织包不见了,连大肚子也没了。亨利伯伯原先面色红润,脸蛋儿圆圆胖胖的,如今瘦得满脸褶皱,脸皮松弛,像叭喇狗的皮一样耷拉下来。他的一头白发肮脏蓬乱,不成形状。脚上几乎什么也没穿,身上爬满了虱子,肚子饿得瘪瘪的,只剩下火暴脾气依然如故。
尽管他嘴上说:“这场战争真荒唐,连我这把年纪的老糊涂都得扛枪打仗。”可姑嫂俩感到,亨利伯伯能参战心里挺高兴。他像年轻人一样受到召唤,不但干年轻人的工作,而且能抵得上个年轻人。他喜滋滋地对姑嫂俩说,梅里韦特家老爷子就没他这能耐。老爷子的腰痛毛病犯了,疼得死去活来,上尉要打发他回家,可老头儿说什么也不肯。他说话直率,称宁愿受上尉的咒骂和欺负,也不肯回家让儿媳妇伺候,因为儿媳妇要他戒掉嚼烟的嗜好,逼他每天洗胡子,天天对他喋喋不休,让他受不了。
亨利伯伯不能久留,他只请了四个钟头的假,从城外的工事到这里步行往返还要花去一半时间。
他坐在玫兰妮的屋子里,斯佳丽给他端来一盆凉水,他把起了泡的双脚浸在水里洗了个痛快,说:“孩子们,我有一阵子不能来看你们啦,我们连明天一早就要开拔。”
“去哪儿?”玫兰妮吓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道。
“别抓我,”亨利伯伯的口吻很烦躁,“我身上爬满了虱子。要是打仗不会让人生虱子、得痢疾,那倒挺像一场野餐。我上哪儿去?还没有宣布,不过我已经十分清楚了。要是我没看错,我们明天一大早准是往南朝琼斯博罗开。”
“噢?为什么朝琼斯博罗开?”
“因为那边要打一场恶仗,姑娘。北佬千方百计要夺取那条铁路,一旦铁路到了他们手里,亚特兰大就完了。”
“哎呀,亨利伯伯,你认为他们能得手吗?”
“当然不可能,姑娘们!有我在,他们哪能得逞?”亨利伯伯见她们满脸惊恐,便咧开嘴笑了笑,接着又一本正经地说,“姑娘们,会有一场恶仗。我们非胜不可。你们当然知道,其他铁路线已经全让北佬夺去啦,如今只剩这一条去梅肯的铁路了。你们大概也知道了,他们不但控制了铁路,还把所有马车路和马道全控制住了。只有麦克多诺车道还在我们手里。假如北佬夺取了那边的铁路,就要收紧包围,我们就成瓮中之鳖了,所以我们决不能让他们占领那条铁路……我也许要走一阵子,姑娘们,我是来跟你们道别的。玫荔,斯佳丽还陪伴着你,我就放心了。”
“这还用说,她当然会陪伴我。”玫荔深情地说,“你别替我们操心,亨利伯伯,千万保重自己。”
亨利伯伯在破擦脚垫子上把脚擦干,叹了口气穿上破烂不堪的鞋子。
他说道:“我得走了,有五英里路程呢。斯佳丽,你给我弄点儿吃的,我带走。随便什么都成。”
他吻别玫兰妮,下楼来到厨房,斯佳丽正用一方餐巾为他包一个玉米饼和几个苹果。
“亨利伯伯……局势……局势真的这么严重?”
“严重?天哪,当然是真的!别糊涂啦,我们已经被逼到最后一步啦。”
“你看北佬会打到塔拉吗?”
“嗨……”亨利伯伯生气地开口说,她不顾大局只考虑自家私事,完全是妇人见识。可是,见她愁眉苦脸、神色惊恐,他的口吻软了下来。
“当然不会。塔拉离铁路线有五英里远,北佬要夺取的是铁路。小姐,你真是只糊涂虫。”他突然改变了话题,说,“我今天大老远地来,不只是为了向你们道别的。我给玫荔带来了噩耗,可话到嘴边又不忍心开口告诉她,所以由你转告她吧。”
“不是……阿希礼……你没听到他的什么消息吧……是他,死了?”
“嗨,我整天站在战壕里,泥泞浸到裤裆上,动都动不了,哪会有阿希礼的消息呢?”老先生恼火地反问道,“没他的消息。是他父亲。约翰·韦尔克斯死了。”
斯佳丽突然跌坐下去,手里还抓着没有完全包起来的食物。
“我来是为了告诉玫荔的……可我开不了口,就由你替我说吧。把这些东西给她。”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只沉甸甸的金怀表,表链上挂着几枚印章;一幅小画像,画上是早已过世的韦尔克斯太太;还有一对硕大的衬衫纽扣。斯佳丽无数次见过约翰·韦尔克斯手里拿着这只怀表,如今见了这表,心里完全明白,阿希礼的父亲真的死了。她顿时惊呆了,既哭不出来,又说不出话来。亨利伯伯慌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忙干咳一声,把目光避开,免得见她流泪,自己也心酸。
“斯佳丽,他是位勇敢的老人。你把这话告诉玫荔,告诉她,写信也把这话告诉他的女儿们。虽然他年迈,却是个好军人。一颗炸弹打中他,正好落在他和那匹马身上。把马撕得……可怜的chusheng,我只好亲自开枪结束它的痛苦。真是匹好牝马。你最好给塔尔顿太太写封信,把这事也告诉她。她非常珍视这匹小牝马的。孩子,把我的饭包起来吧,我非走不可了。好啦,孩子,别太难过。一个老人担负起年轻人的工作,最后以身殉职,还有什么死法比这更光彩的呢?”
“斯佳丽,他是位勇敢的老人。你把这话告诉玫荔,告诉她,写信也把这话告诉他的女儿们。虽然他年迈,却是个好军人。一颗炸弹打中他,正好落在他和那匹马身上。把马撕得……可怜的chusheng,我只好亲自开枪结束它的痛苦。真是匹好牝马。你最好给塔尔顿太太写封信,把这事也告诉她。她非常珍视这匹小牝马的。孩子,把我的饭包起来吧,我非走不可了。好啦,孩子,别太难过。一个老人担负起年轻人的工作,最后以身殉职,还有什么死法比这更光彩的呢?”
“可他根本就不该去送死!他根本不该去打仗。他本该好好活着,看着孙子们成长,最后寿终正寝。唉,他为什么要去打仗哪?他并不赞成脱离联邦,也反对这场战争,可他……”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可这有什么用呢?”亨利伯伯气呼呼地擤了擤鼻子,“你以为我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喜欢让北佬buqiang手拿我当靶子?可是,这年头要想保住自己的绅士地位,就非这么办不可。孩子,亲亲我,跟我道别吧。别为我操心,仗打完了,我准能平安归来。”
斯佳丽亲吻他后,就听见他走下台阶,脚步声渐渐消逝在黑暗中,最后听见院门的门闩咔嗒响了一声。她望着手中的遗物直发愣,过了一会儿才上楼告诉玫兰妮。
到了七月底,坏消息传来了。亨利伯伯的预果然没错,北佬再次挥师,朝琼斯博罗扑去。他们曾在琼斯博罗以南四英里的地方切断铁路,邦联骑兵扑过去打退他们,工兵在烈日下挥汗苦干,修复了铁路线。
斯佳丽急得要命。她心急如焚,足足等了三天,最后才收到杰拉尔德的来信,这才放了心。敌人并没有到塔拉,他们听到过枪炮声,可是,连北佬的影子都没见过。
杰拉尔德在信中对北佬从铁路线上被击退的事大吹大擂,让人觉得仿佛是他独自立下了这一大功。他用了三页的篇幅写军队的英勇事迹,写到末尾才顺便提到卡丽恩生病了。奥哈拉太太说她得了伤寒,不过病得不重,叫斯佳丽不必操心。不过现在说什么也别回家,就是铁路安全畅通了也别回来。奥哈拉太太如今反而感到庆幸,觉得斯佳丽和韦德在围城之初没回家是对的。奥哈拉太太嘱咐说,要斯佳丽一定要去教堂做礼拜,多念几遍《玫瑰经》,祝卡丽恩康复。
最后这句话让斯佳丽感到良心不安,因为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去教堂做礼拜了。要是换了以前,她会觉得不做礼拜是一宗道德上的罪过,可现在却渐渐觉得不去教堂没有原先想得那么罪孽深重。不过她还是遵从母命,回到自己房间,跪下来匆匆念了遍《玫瑰经》。念完起身后,心里并没有体会到原先祷告后的那种宽慰。有好长一段时间,她觉得上帝不再眷顾自己,也不再眷顾邦联和南方了,尽管南方人天天祈祷千百万遍,结果全都无济于事。
那天晚上,她怀揣杰拉尔德的信坐在前门廊上,不时摸一摸那封信,仿佛塔拉和埃伦就近在身边。客厅窗户里射出的灯光在藤蔓繁茂的、黑黢黢的门廊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影,黄色攀缘玫瑰和忍冬草缠结成厚厚的一片,散发出浓郁的芬芳把她团团包围其中。夜里寂静无声。日落后连一声枪响都没听到,她似乎远离尘世了。斯佳丽坐在摇椅中前后摇晃,自从收到塔拉的来信后,她就感到非常寂寥凄凉,真希望有个人能来陪陪她,什么人都行,就是梅里韦特太太她也不嫌。可是梅里韦特太太正在医院值夜班,米德太太正在家里为前线回来的菲尔做一顿好饭,玫兰妮此时已经入睡。就连不速之客也不可能有。最近一个礼拜,上门的客人已经完全断绝,因为凡是能走路的人,不是守在战壕里,就是在琼斯博罗附近的乡下追击北佬。
她难得像这样不与人交往,心里觉得不是滋味。独自一人就难免想心事,这些日子里实在没什么好事可想。她就像大家一样,习惯于缅怀往事、追思故人了。
这天晚上亚特兰大十分平静,她便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回到塔拉庄园的乡间宁静中,想象着那里的生活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可她知道,县里的生活再也不可能回到老样子了。她想起了塔尔顿家的四兄弟,想起那对红头发的孪生兄弟、汤姆和博伊德,一时觉得心头悲哀,喉头都哽咽了。本来斯图尔特或者布伦特有可能成为她的丈夫,可如今呢,战争要结束了,她回到塔拉庄园去住,却再也听不到两人骑马从杉树林荫道奔来时的呼喊声了。还有那个跳舞本领高强的雷福特·卡尔弗特,他再也不会选她做舞伴了。还有芒罗家的小伙子们和小个子乔·方丹,还有……
“啊,还有阿希礼!”她耷拉下脑袋,双手捂住脸呜咽起来,“我永远也不相信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听见院门咔嗒响了一声,连忙抬起头,匆匆抹去泪水。站起身一看,见是瑞特·巴特勒沿步道走来,手里抓着宽边巴拿马草帽。自从那天在五角广场从他的马车上跳下来后,她还没见过他的面。当时她说过,再也不愿见到他了,可她此时却很高兴有个人跟她说说话,好让她别深陷在对阿希礼的思念中。她马上把原先那段往事撇在脑后。瑞特显然已经忘却了那个尴尬场面,至少也是装作已经忘了。他登上台阶,靠在她脚边坐下,并没有提起上次的不和。
“这么说你没去梅肯避难!我听说佩蒂小姐已经逃了,自然以为你们也走了。所以,来到你家门口,见里面亮着灯,就来查看一下。可你为什么不走呢?”
“陪玫兰妮。你清楚,她……嗨,这种时候她哪能去避难呢。”
“啊!”灯光下,只见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你是说韦尔克斯太太还待在这儿?从没听说过这种糊涂事。她有身孕,这该多危险呀。”
斯佳丽没吭声,她觉得有点儿尴尬,她哪能跟男人谈论玫兰妮怀孕的事呢。瑞特知道玫兰妮有危险,这也让她发窘,按说单身男人不该懂这种事。
“你怎么就没想过我也可能受伤,太不够殷勤了吧?”她的口吻尖酸。
他眨巴几下眼睛,觉得好笑。
“你要是跟北佬斗争,我会随时来支持你。”
“我看这算不得恭维吧。”她不以为然地说。
“根本不是恭维。”他回答道,“你什么时候才不指望听男人轻浮的恭维话?”
“等我死了以后。”她说完微微一笑,心里想的是,即使瑞特永远不恭维,也总会有男人恭维自己的。
“虚荣啊,虚荣。”他说,“不过你至少还算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