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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就这么多,不过我想你们的规矩是要剥光被你们抓住的人吧?”

“哦,我相信你的话。”中士好脾气地说,转身离去前又吐了一口唾沫。斯佳丽抱正了宝宝,努力想哄他不哭。她一边把手放在藏在钱夹的尿布上,一边感谢上帝让玫兰妮有一个宝宝,而宝宝又包着尿布。

斯佳丽听见楼上沉重的军靴咚咚作响,家具被拖来拖去发出抗议般刺耳的声音,还有瓷器和镜子破碎声,以及由于没有发现什么贵重东西而发出的诅咒声。院子里有人大喊大叫:“拦住它们!别让它们跑了!”同时鸡、鸭、鹅绝望地发出吱吱嘎嘎的叫声。当她听到一声枪响后,痛苦的尖叫顿时消失,心里感到一阵难过,因为她明白那头老母猪完了。该死的普莉西!她自己一个人跑了,把老母猪扔下不管。但愿那些小猪能够平安无恙!但愿家里人能够安全地躲进沼泽地,可是她也没法儿知道。

斯佳丽默默地站在厅堂,而那些北佬士兵则又喊又骂,乱成一锅粥。韦德恐惧地抓紧她的裙子。她能感觉到韦德紧挨着她的小身体不停地发抖,可是她也没办法说点儿安慰他的话,因为连她自己都对那些北佬说不出一句话,既无法做出请求,也无法表达自己的抗议或愤怒。她只能感谢上帝,她的双膝还有力量让她站稳,她的脖子也还有力量让头高高抬起。这时一群胡子拉碴的人从楼上吵吵闹闹地走下来,拿着各种各样搜刮出来的东西,斯佳丽看见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查尔斯的军刀,她立刻叫了出来。

那把军刀是韦德的。军刀曾经属于他的父亲和祖父,韦德上次过生日的时候,斯佳丽把它送给了儿子。他们为此还举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仪式,玫兰妮因为替韦德感到骄傲以及回忆起伤心的往事而流下了眼泪,她还吻了他,说他长大了一定要像他父亲和祖父那样做一名勇敢的军人。韦德对此十分自豪,经常爬到军刀下的桌子上摸摸它。斯佳丽可以忍受看着自家的财物落入这些可憎的外人手中,但是看到儿子引以为豪的军刀被人抢走,她可绝对不允许。韦德听见她的叫声,从她的裙子后偷偷打量外面,使劲哭了一声后,反倒有了说话的勇气。他伸出一只手,哭喊道:

“是我的!”

“你不能拿走这东西!”斯佳丽干脆地说,也伸出一只手。

“我不能?”拿军刀的小个士兵冲她厚颜无耻地讥笑说,“哦,我能!这是把叛军的刀!”

“它——它不是。它是一把墨西哥军刀,你不能把它拿走,它是我儿子的,它是他祖父留下来的!哦,上尉,”她转向中士喊道,“请让他把刀还给我!”

中士听到自己一下升了级别,向前走了一步。

“让我看看这把军刀,鲍勃。”他说。

小个子骑兵不大情愿地把刀递给他。“刀柄可是纯金的。”他说。

中士在手中把刀转来转去,握着刀柄拿刀在阳光下仔细辨认上面镌刻的文字。

“威廉·r。汉密尔顿上校惠存。”他读道,“参谋部全体幕僚恭赠以表对上校勇武精神之敬意。一八四七年于布埃纳维斯塔[1]。”

“哎,小姐,”中士说,“我也参加过布埃纳维斯塔一战呢。”

“是吗?”斯佳丽冷冰冰地说。

“当然。我告诉你那仗打得才叫激烈,我从来没有在这场战争中见到那么激烈的战斗。这么说这把军刀是孩子他爷爷的?”

“是的。”

“好吧,他可以把它留下。”中士说,他已经满足于手帕里的首饰和饰物。

“可是这刀的刀柄是纯金的。”小个骑兵坚持说。

“我们给小姐留下做个纪念吧。”中士笑着说。

斯佳丽接过军刀,连声“谢谢”也没说。她干吗要感谢这些强盗把她自己的东西还给她?她把军刀握在胸前,那个小个骑兵还在跟中士争辩个没完。

斯佳丽接过军刀,连声“谢谢”也没说。她干吗要感谢这些强盗把她自己的东西还给她?她把军刀握在胸前,那个小个骑兵还在跟中士争辩个没完。

最后,中士也不再那么好脾气,让那个骑兵见鬼去,不许再还嘴,于是那个骑兵恼恨地喊道:“好啊,我也给这些叛乱分子留点儿纪念让他们记住我。”说完,他到后院扫荡去了,斯佳丽松了口气。他们没有提到烧房子,他们没有叫她离开,这样他们就可以放火了。或许——或许——北佬士兵们从楼上和屋外慢吞吞回到厅堂。

“找到什么没有?”中士问。

“一只母猪、几只小鸡和鸭子。”

“一些玉米、红薯和豆子。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骑马的野猫一定给他们通风报信了,没错儿。”

“十足的保罗·里维尔[2]啊?”

“这儿没什么,中士。我们得到的不过是点儿破烂。趁我们到来的消息还没有传开,我们还是赶快前进吧。”

“你们有没有挖熏肉房下面?他们经常把东西埋在那里。”

“这儿没熏肉房。”

“黑人小屋那儿挖了没有?”

“那里只有点儿棉花,我们把它烧了。”

斯佳丽一下子想起在棉花地里头顶着烈日熬过的那些漫长的日子,又重新感觉到可怕的腰酸背痛和被磨得皮开肉绽的肩膀。所有的苦都白受了,棉花都完了。

“你们这儿没多少东西啊,你说是吧,小姐?”

“你们的军队已经来过这儿了。”斯佳丽冷冷地应道。

“这倒是真的。我们九月份来过这一带。”其中一个人说,手里一边摆弄着一件东西,“刚才我忘了。”

斯佳丽看到他手中拿的是埃伦的金顶针。过去她有多少次看着埃伦做刺绣活儿,这个顶针就在埃伦手中闪闪发光。看到它,斯佳丽心中涌起太多关于那只戴着它的细细纤手伤心的回忆,现在它却落到了这个陌生人满是老茧肮脏的手中,不久就会被带到北方,戴在某个以佩戴偷来的赃物为荣的北佬女人的手指上。那可是埃伦的顶针呀!

斯佳丽垂下头,不让敌人看见她在哭,泪水慢慢滴在婴儿的头上。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见北佬都朝门外离去,她听到那个中士粗喉咙大嗓门儿地喊着口令。他们走了,塔拉安全了,但是想起埃伦让她感到伤心得无法高兴起来。北佬沿着大路渐渐离去,每个人都拿着偷来的衣物、毯子、画像、鸡鸭、母猪。然而军刀铿锵声和马蹄嘚嘚声都无法让她宽心,她站在那里,突然感到一阵虚弱和无力。

接着,她的鼻子闻到一股冒烟的味道,于是转过身,但是她神经放松后太虚弱,已经顾不上什么棉花了。通过餐室开着的窗户,她看见烟从黑人小屋里徐徐飘出。棉花完了。交税的钱完了,他们过冬的钱也完了。但是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它烧,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她以前见过棉花起火,所以知道即使有一大群壮劳力,想要扑灭着火的棉花也非常困难。感谢上帝,黑人小屋跟正屋隔着这么远!感谢上帝,今天没什么风,不会把火星吹到塔拉的屋顶上来!

她猛地转过身,像只猎狗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两眼恐惧地往下盯着厅堂,盯着通往厨房的过道。有烟从厨房里冒出来!

她把婴儿放在厅堂和厨房之间,又不知在什么地方摆脱了韦德抓着自己的小手,把他推到了墙上。她冲进浓烟弥漫的厨房,又立刻退了出来,呛得又是咳嗽又是流泪。她用裙子捂住鼻子,再次冲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小窗户,采光本来就不亮,现在又被浓烟笼罩,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她能够听见火焰发出咝咝和噼里啪啦的声音。她一只手使劲在眼前扇,眯起眼睛瞥见一道道细长的火焰从厨房的地板蹿起,朝墙的方向烧去。有人把壁炉里燃烧着的木头扒拉出来扔了一地,干干的松木地板吮吸着火焰,然后又如同喷泉般拔地轰然喷出浓浓的火焰。

斯佳丽冲回餐室,从地上抓起一块破布,同时撞倒了两把椅子。

“我永远也无法把火扑灭——永远无法做到!哦,上帝啊!要是有人来帮我一把就好了!塔拉完了——完了!哦,上帝啊!原来那个卑鄙小人说他要给我留点儿什么做纪念,指的是这个意思!哦,早知如此,我就让他拿走那把军刀好了!”

走过过道的时候,她看见儿子拿着军刀躺在角落里。他双眼紧闭,脸上呈现出一副松懈、奇怪的平静。

“我的上帝!他死了!他们把他给吓死了!”她伤痛万分地想,但她还是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去拿那桶总是放在厨房门口的饮用水。

她把地毯的一端放进水桶里蘸湿,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冲进浓烟滚滚的房间,同时把门重重地碰上。她呛得咳个不停,一边咳一边用手中地毯扑打一道道火焰,可是火苗很快又蹿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就这样扑打了一段仿佛无限长的时间。有两次她的长裙着了火,她用手把火拍灭。她的头发从发卡中滑落下来,披散在肩膀上,她都能闻到自己头发烤焦发出的恶心气味了。火焰燃烧的速度总是比她扑火的速度快,一直向过道烧去,仿佛数条火蛇翻滚跳跃,斯佳丽越来越疲倦,她明白这火是扑不灭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火焰随着吸进来的气流蹿得更高。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在盘旋的火焰中、烟雾中,斯佳丽看见玫兰妮正用脚踩火焰,同时还用一个又黑又重的东西不停地扑打。斯佳丽看到她身体摇摇晃晃,听见她不停地咳嗽,瞥见她虽然脸色苍白却是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眼睛被烟熏得眯成了一条缝,还看见她上下挥舞手里的地毯时瘦小的身体前后不停地扭动。她们肩并肩地挥舞着地毯用力扑打,又过了一段无限长的时间,斯佳丽看得出那一道道火焰正在缩短。就在这时,玫兰妮突然朝她转过身,大叫一声,用尽全身气力在她肩膀上狠抽了一下。斯佳丽随着一股烟流,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当斯佳丽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后门廊,她的头舒服地枕着玫兰妮的大腿,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两只手、脸庞和肩膀都被火烧伤了,疼得难以忍受。黑人小屋那里仍然有烟不断冒出,那些屋子都笼罩在一层厚厚的烟云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烧棉花的气味。斯佳丽看见一小股烟从厨房里冒了出来,她立刻疯狂地爬了起来。

但是她被人拉住,玫兰妮用她那镇定的声音说:“躺着别动,火已经扑灭了。”

斯佳丽闭上眼睛,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听见身边小宝宝咯咯地咂着流口水的嘴,而韦德则又在打嗝儿。感谢上帝,这么说韦德还活着!她睁开眼,看见了玫兰妮的脸。玫兰妮的卷发也烧焦了,脸熏黑了,不过眼睛却兴奋得熠熠生辉,她正对着斯佳丽微笑。

“你现在的样子像个黑人。”斯佳丽喃喃低语道,疲倦地把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而你的样子活像草台班子里的排尾[3]。”玫兰妮心平气和地回敬道。

“你刚才干吗打我?”

“亲爱的,因为你的背上着了火。我做梦也没有料到你会昏过去,虽然上帝知道,今天你遇上的事足够送了你的命……我把牲畜在树林里藏好后就立刻回来了。想到就你一个人和宝宝在家,我都要急死了。北佬欺负你没有?”

“如果你指的是强奸,没有。”斯佳丽一边回答,一边想坐起身,但身上疼得她不由得叫出了声。尽管玫兰妮的大腿非常柔软,但是躺在门廊上可一点儿都不舒服。“但是他们抢走了我们的一切,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嘿,你有什么可高兴的呀?”

“我们还在一起,我们的孩子们也都安然无恙,我们还有房子。”玫兰妮说,声音中洋溢着轻快活泼,“如今大家希望有的我们都有……天啊,小博尿湿了!我希望北佬没有连他的尿布也偷走了吧。他……斯佳丽,他尿布里究竟藏的什么东西?”

她惊恐地猛地把手伸进宝宝的屁股下,然后掏出了那个钱夹。一时间她盯着钱夹,仿佛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接着她放声大笑,那是高兴的笑声,一点儿也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你才能想出这种花招。”玫兰妮大声道,一边搂住斯佳丽的脖子亲吻她,“你是我最亲的嫂子!”

斯佳丽没有反对玫兰妮的拥抱,因为她太累了,累得没有气力挣扎,因为玫兰妮赞美的话语像药膏一样抚慰着她的心灵,因为在那个浓烟笼罩的黑暗的厨房里,她已经对这个小姑子产生更深的敬意和更亲密的友情。

“我该为她说句公道话。”斯佳丽心里不情愿地想,“遇上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总是在身边。”

[1]布埃纳维斯塔:墨西哥萨尔提略城附近的一个古战场。一八四七年二月美国和墨西哥两国军队在此发生激烈战斗,结果美国获胜。——译注

[2]保罗·里维尔(1735—1818年):美国的爱国志士。一七七五年四月十八日,英军入侵诸塞乡间,他骑马四处奔走报警。——译注

[3]草台班子里的排尾:美国十九世纪的一种流动戏团,由白人装扮成黑人表演黑人歌舞。表演时站在第一排两端的演员需要有能够插科打诨的本事。——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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