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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卡丽恩的眼睛却放出异样的光芒。

“我觉得它可爱极了。”她指着第一块墓碑低声道。

卡丽恩当然觉得它可爱,一切感伤的东西都会打动她。

“是啊,”塔尔顿太太温柔地说,“我们觉得这句话非常恰当——他俩几乎是同时死的,斯图尔特先倒下,然后布伦特接过他手中落下的军旗。”

姑娘们回塔拉的路上,有一段时间斯佳丽一不发,心里想着她拜访过的这几个人家,不由得想起县里辉煌时的景象,豪门世家宾客满堂、财源旺盛,下屋里黑奴人丁兴旺,精心耕作的田里长着茂盛的棉花。

“再过一年,这些田里就会长满松树苗。”她望着四周的树林暗自思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没有黑奴,我们最多也只是勉强度日。没有黑奴,没人能经营一个大种植园,这么多田地没人耕种,天地会退化成树林。没人能种得了那么多棉花,那时我们可怎么办?乡下人的命运会怎么样?城里人不管怎么样总能活下去,他们总是有办法。但是我们乡下人要倒退一百年,像当年的拓荒者那样,只能住小屋,只有几亩薄田,那可简直没法儿活了。”

“不……”她不屈不挠地在心里暗下决心,“塔拉绝不会变成那样,我就是亲手下地耕作也不能让塔拉变成那样。整个县、整个州如果没人管都可以再变回森林去,可我不会让塔拉荒废掉。我可不打算把钱浪费在墓碑上,也不会浪费时间为战争失败痛哭流涕。我们一定能挺过去。我知道要不是男人都死光,我们肯定能挺过去。失去黑奴并不算最糟的,最糟的是失去了男人,失去了青壮劳力。”她又想起了塔尔顿家四兄弟、乔·方丹、雷福特·卡尔弗特、芒罗兄弟,还有她在伤亡名单上看到的费耶特维尔和琼斯博罗的小伙子,“要是男人够多,我们就能挺过去,可是……”

她猛地产生了另一个念头——要是再嫁一回怎么样?当然啦,她是不愿改嫁的。嫁一次已经足够了。更何况,她除了阿希礼谁都不想嫁,但是即使阿希礼活着,他也是有妇之夫。可是假使她愿意再嫁,谁会来娶她?这个念头让她担忧不已。

“玫荔,”她说,“南方的姑娘可怎么办呢?”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她们可怎么办?没人娶她们了。玫荔,小伙子们都死了,南方有成千上万的姑娘要一辈子做老处女了。”

“而且永远不会有孩子。”玫兰妮补充道,因为对她来说孩子是最重要的。

坐在车后的苏埃伦显然并不觉得这个想法新鲜,突然放声大哭。自从圣诞节以后,她就没有弗兰克·肯尼迪的消息了。她不知道是因为没有通邮,还是因为他玩弄她的感情,然后又把她忘了。要不就是他在战争结束前几天给打死了!后者当然要比把她忘掉的情况好得多,因为像卡丽恩和印第亚·韦尔克斯那样,爱人死于战场是很荣耀的,可被遗弃的未婚妻就没有这种荣耀了。

“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哭了!”斯佳丽说。

“哦,你说得容易。”苏埃伦哭诉道,“那是因为你已经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而且人人都知道有人想要过你。但是,看看我吧!你真卑鄙,竟然在我难受的时候,专门冲我说我是老处女,你真是太可恶了。”

“嗨,住嘴!你知道我有多讨厌整天号啕的家伙。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你那个姜黄色胡子的先生并没有死,他会回来娶你的。除了看上你,他还能看上谁。不过,要我说,我宁愿做个老处女也不愿嫁给他。”

马车后面安静了一会儿,卡丽恩心不在焉地拍拍苏埃伦,安慰她,心里却想起三年前她和布伦特·塔尔顿在小道上并肩骑马,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唉,”玫兰妮悲伤地说,“没有我们那些好小伙,南方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他们还活着,南方又会是什么样?我们可以依靠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活力、他们的头脑。斯佳丽,我们有儿子的,一定要把孩子养大,好让他们取代死去的男人,要像他们一样勇敢。”

“再也不会有他们那样的男人了。”卡丽恩的声音十分柔和,“谁也不能替代他们。”

“再也不会有他们那样的男人了。”卡丽恩的声音十分柔和,“谁也不能替代他们。”

回家的路上,她们再也没有说话。

不久后的一天,凯瑟琳·卡尔弗特在日落时分骑马来到塔拉。她的马鞍绑在一头骡子上,斯佳丽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怜的chusheng,两耳耷拉,又瘸又拐,而凯瑟琳的模样也跟她胯下的动物一样萎靡不振。她穿一件褪了色的方格布裙,那种样式以前只有屋里的用人才穿,头上戴的太阳帽则用一根细麻绳系在下巴底下。她骑到前门廊,却没有下马,斯佳丽和玫兰妮正在那里看日落,便走下台阶迎接她。凯瑟琳像斯佳丽那天看见的凯德一样脸色苍白,而且表情僵硬而脆弱,仿佛一说话,脸就会裂成碎片。但是她冲斯佳丽和玫兰妮点头的时候,背却挺得直直的,头也抬得高高的。

斯佳丽突然想起韦尔克斯家开野餐会那天,她和凯瑟琳悄悄谈论瑞特·巴特勒。那天凯瑟琳穿着蓝色薄纱裙子,腰带上插着香气四溢的玫瑰,小巧的黑丝绒舞鞋系在细细的脚腕上。现在僵坐在骡子上的这个人身上哪里还有原来那个少女的影子。

“我就不下来了,谢谢你们。”凯瑟琳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我要结婚了。”

“什么?!”

“和谁?”

“凯茜,太好了。”

“什么时候?”

“明天。”凯瑟琳平淡地说,她的语气让斯佳丽和玫兰妮收起了热情的笑容,“我来是告诉你们明天我要结婚,婚礼在琼斯博罗——我不邀请你们参加。”

她们默默地体会这话的意思,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后来,玫兰妮又开口问:

“是我们都认识的人吗,亲爱的?”

“是的。”凯瑟琳简略地回答道,“是希尔顿先生。”

“希尔顿先生?”

“是的,是希尔顿先生,我们家的监工。”

斯佳丽惊讶得连“啊”都说不出来,但是凯瑟琳突然低头盯住玫兰妮,低声凶巴巴地说:“你要是敢哭,玫荔,我就受不了,我会死的!”

玫兰妮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她的脚,那只脚踏在马镫子上,穿着难看的自制鞋,她低下了头。

“别拍我!这个我也受不了。”

玫兰妮放下手,但是仍然低着头。

“好了,我得走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她脸上又换成一副苍白、脆弱的面具,手里抓起了缰绳。

“凯德好吗?”斯佳丽问,她完全不知所措,随便找句话来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

“他快死了。”凯瑟琳直截了当地回答,她的声音里似乎没有任何感情,“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安静舒服地死去,不让他担心他死后没人照顾我。是这样,明天我的继母和她的孩子要去北方,再也不回来了。好了,我得走了。”

玫兰妮抬起头,与凯瑟琳倔强的目光相遇。玫兰妮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水,目光里充满了理解,在玫兰妮的注视下,凯瑟琳扭曲嘴唇挤出一个笑容,像个努力不哭的勇敢孩子。这一切对斯佳丽来说太难以理解,她还在思考凯瑟琳·卡尔弗特要嫁给一个监工是怎么回事。凯瑟琳可是个富有的庄园主的千金哪,以前,县里除了她斯佳丽,就数她的追求者最多。

凯瑟琳弯下腰,玫兰妮踮起脚尖,她们互相亲吻道别。然后凯瑟琳猛地一抖缰绳,那头老骡子拔腿走了。

玫兰妮的目光随着她远去,潸然泪下。斯佳丽也凝视着她的背影,在那里发呆。

“玫荔,她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她是不会爱他的。”

“爱?哦,斯佳丽,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哦,可怜的凯瑟琳!可怜的凯德!”

“瞎扯淡!”斯佳丽开始觉得有些恼火。真是令人气愤,玫兰妮好像总比她更善于把握形势。凯瑟琳的这桩婚事对斯佳丽而与其说是桩灾难,不如说是件怪事。当然啦,嫁给一个穷北佬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想法,但是一个姑娘家毕竟不能孤身一人住在庄园吧,她非得有个丈夫帮她经营。

“玫荔,这不就像我那天说的,姑娘们没人可嫁,可她们总得嫁个什么人吧。”

“哦,她们也不是非嫁人不可!一辈子不结婚也没什么丢人的。看看佩蒂姑妈不就是这样吗?哦,我宁愿凯瑟琳死去!我知道凯德也宁愿她死。卡尔弗特家完了。想想她——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哦,斯佳丽,快让波克给马上鞍,你去追上她,让她和我们一起过!”

“上帝啊!”斯佳丽吓坏了,玫兰妮当真要让人住到塔拉来?斯佳丽当然不愿再多喂一张嘴。她开口打算这么说时,看到玫兰妮愁苦沮丧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会来的,玫荔。”她换了个说法,“你知道她不会来的。她太骄傲了,会觉得这样做是对她的施舍。”

“这倒是真的,倒是真的!”玫兰妮心烦意乱地说,眼睛望着一小团红尘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你在我家住了四个月,”斯佳丽看着自己的小姑子,气恼地自忖道,“怎么从来不觉得是受人施舍?我猜我得养你一辈子了。你属于那种没让战争改变的人,做事、思考问题还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我们仍然十分富足,食物多得不知该怎么办,客人再多也无所谓。我想我这辈子是摊上你了。但我可不愿再养活一个凯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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