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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这么说,你在塔拉庄园过得不错,是吗?靠棉花收益可观,所以能到处串门了。你这双手到底干过什么活儿?扶犁把子耕地吧?”

她使劲扭动双手,想挣脱出来,可他紧抓不放,还用大拇指触摸她的老茧。

“这可不是一双淑女的手。”他说着把那双手丢在她腿上。

“闭上你的嘴!”她嚷起来,一时觉得轻松了不少,因为她可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我干什么活儿关谁什么事?”

“我真傻。”她心里暗自恼火,“早知这样,该借用佩蒂姑妈的手套才对,或者偷出来戴戴。可我没想到这双手这么难看。他当然会注意到的。现在我又发了脾气,恐怕计划全砸了。没想到出了这么桩小事,本来他马上就要向我求婚了!”

“你的手当然不关我的事。”瑞特冷冷地说着,身子靠向椅背,脸上变得一片漠然。

看来他这人不好对付了。形势竟然急转直下,她要想取胜就得逆来顺受,心里不愿意也不行。要是对他甜蜜语几句,也许……

“你这么随便摔我的一双小手实在太粗鲁了。我不过是上个礼拜骑马没戴手套,把手弄伤了……”

“骑马?见你的鬼!”他仍旧是一副平淡腔调,“你这双手一直在干粗活儿,像个heigui一样干粗活儿。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干吗骗我,说什么塔拉一切都好?”

“听我说,瑞特……”

“咱们最好实话实说。你来看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你对我卖弄风情,说你替我担心,为我难过,我差点儿相信了你的话。”

“我真的为你难过!说实在的……”

“你才不会难过呢,他们把我吊得比哈曼[1]都高,你也不会在乎。你的心思都清清楚楚露在脸上,就像一看你的手就知道你干过苦活一样。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看来还很迫切,所以当着我演了这么一出戏。你要什么干吗不直截了当告诉我?要是那样,你得到的机会要大得多,因为我只看重女人的一种品性,那就是坦率。可你却没有表现出坦率,你一会儿把耳坠摇得乱响,一会儿噘嘴,[1]哈曼:波斯宰相,阴谋杀绝犹太人,阴谋败露后,被悬于七十五英尺高的木架上绞死。——译注一会儿忸怩作态,活像个拉客的妓女。”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眼并没有提高嗓门儿,也没有一板一眼加重语气,可斯佳丽听了却觉得像甩鞭子一样锐利刺耳,她绝望了,看来想逼他求婚的希望已经落空。换了别的男人,准会因为虚荣心受到伤害气得暴跳如雷,说不定还会责骂她一顿,要是那样她倒不难对付。可他的声调却极其平静,让她感到恐惧,不知该怎么下台了。虽然他现在是个囚犯,隔壁房间还有北佬看管,可她突然觉得,瑞特·巴特勒是个不该惹的危险人物。

“恐怕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我本该想到你跟我同属一类人,做什么事都别有用心。等等,让我猜猜你心里有什么打算,汉密尔顿太太,你不至于错打算盘,以为我会向你求婚吧?”

她的脸涨得通红,没有开口。

“你不可能忘记我那句口头禅,我常说自己不是个能结婚的男人。”

见她依然一声不吭,他突然发作了:

“你没忘吧?回答我。”

“我没忘。”她可怜兮兮地说。

“斯佳丽,你简直是个赌徒!”他讥讽道,“你趁我关禁闭,没有女人做伴,就想试试机会,以为我像条鳟鱼,一见鱼饵就上钩。”

“你刚才就上了钩。”斯佳丽怒气冲冲地自忖道,“要不是因为我的这双手……”

“好啦,我们已经明白了大部分事实真相,就剩下你的动机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想把婚姻枷锁套在我脖子上?”

他的话说得很温和,还带着点儿戏弄的语调,她稍稍振作起来,觉得毕竟还没有一败涂地。她的结婚希望当然已经破灭了,不过,尽管她懊恼不已,却仍然觉得庆幸。这个顽固的人身上有一种品质让她惧怕,此时想到跟他结婚,还心有余悸。不过,假如她耍点儿手腕,激起他的同情心,勾起他对往昔的回忆,说不定能向他借一笔钱。她脸上浮出息事宁人的幼稚表情。

“唉,瑞特,你能帮我个大忙——要是你愿意行行好。”

“唉,瑞特,你能帮我个大忙——要是你愿意行行好。”

“我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对人行好事。”

“瑞特,看在老朋友面上,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这么说,这位手上长满老茧的夫人终于谈到正题了。恐怕‘探视病人和囚犯’不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吧?你想要什么?钱?”

这话说得太直率了。她本希望用打动感情的手段委婉提出来,看来这个希望也落空了。

“别小气,瑞特。”她嗲声嗲气地说,“我的确需要点儿钱。我想跟你借三百块钱。”

“终于说实话了。嘴上说的是爱情,心里想的是钱。多么真实的女性本质!你急需这笔钱吗?”

“对……不过也不是太急,我就是想用这笔钱。”

“三百块。这可是一大笔钱哪。你要这钱做什么?”

“缴塔拉庄园的税金。”

“这么说你想要借点儿钱。既然你的口吻听上去是公事公办,我也同样公事公办。你打算拿什么做担保呢?”

“什么是……”

“担保,就是对我这笔投资的安全保障,我当然不想白白丢掉这笔钱。”他说这话的声调平淡得像是在哄骗她,几乎有点儿嘲弄的口吻,可她并没有在意。或许事情的结局会比较顺利。

“我的耳坠。”

“我对耳坠子没兴趣。”

“我用塔拉庄园做抵押。”

“嗨,我要农场有什么用?”

“你可以……你可以……那可是个好庄园,你不会有什么损失的。等明年的棉花收了,我就能还你的钱。”

“我可没把握。”他把身子靠回椅背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棉花在落价,日子不好过,钱紧得很哪。”

“瑞特,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你明知道自己有千百万块钱!”

他审视着她,眼神里跳动着强烈的恶意。

“这么说,你过得不错,也不急需这笔钱。我听了这话觉得高兴。得知老朋友过得好,我心里舒服。”

“啊,瑞特,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绝望地说,勇气和镇定都崩溃了。

“小声点儿,我看你不想让北佬听见吧。是不是有人对你说过,你的眼睛像猫——就像只黑暗中的猫?”

“瑞特,别这样!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急需这笔钱。我说日子过得好,那不是真话,一切都糟透了。父亲……他……他失常了。自从母亲死后,他就变得非常古怪,帮不上我的忙,简直像个孩子。一个干农活儿种棉花的人都没有,倒有好多张嘴等着吃饭,家里一共有十三口人。再说那税金——税额高得厉害。瑞特,我什么都告诉你。一年多来,我们都在挨饿,几乎要饿死了。啊,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们从来吃不饱肚子,早上醒来肚子饿得厉害,晚上又饿着肚子上床睡觉。我们没有保暖的衣裳,孩子们总是受冻,还有病……”

“你这条漂亮裙子是哪儿弄来的?”

“是用母亲屋子里的窗帘改做的。”她回答道,急得编不出谎话来掩饰了,“挨饿受冻我还能忍受,可是……可是那帮投机商提高了我们的税金,还得马上缴清。我只有一枚五块钱的金币。我非得弄到这笔税款不可!你知道吗?要是我缴不出,我就……我们就会丢掉塔拉庄园!我决不放弃塔拉!”

“那你一开始干吗不把一切都告诉我,偏要折磨我这颗伤感的心呢?凡是跟漂亮女子有关的事,从来都让我变得脆弱。别,斯佳丽,别哭。你什么手腕都耍过,可是还从来没耍过这种手段,我可受不了。我感到大失所望,你要的是我的钱,不是我这个富有魅力的人,你伤害了我的感情。”

她记起,他常常嘲讽别人,也嘲讽自己,在这种时候,说的往往是实话。她连忙抬头望着他,他的感情真的受了伤害?他真的喜欢她?他看她的手掌前,真的有意向她求婚?还是像前两次那样,打算再次向她提出那种恶心建议?假如他真的爱她,她说不定还能征服他。可他那双黑眼睛在滴溜溜乱转,分明是在细细研究她,根本没有柔情蜜意。他轻声笑了。

“我不喜欢你的抵押品,我又不会经营农场,你还有什么可抵押的没有?”

哎哟,他终于谈起这个话题了,得赶紧抓住机会!她深吸一口气,正视他的眼睛,她的全副精神都用来应付这个最害怕的事情,根本顾不上装出一副假面具来卖弄风情了。

“我……我还有我自己。”

“噢?”

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绿得像翡翠。

“你还记得围城时期那天晚上,在佩蒂姑妈家门廊上,当时你说……你说你想要我。”

他松松垮垮靠在椅背上,望着她紧张的面孔,他黝黑的面孔上露出莫测高深的表情。他的眼睛深处仿佛在闪烁,他一句话都没说。

“你说过……你说过喜欢我胜过喜欢任何女人。要是你还想要我,你可以得到我。瑞特,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可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开张支票,给我这笔钱吧!我说话算话,我发誓说到做到。要是你愿意,我就给你写张字据。”

他望着她,眼神十分古怪,脸上还是那副莫测高深的表情。她匆匆说话的时候,拿不准他到底是感到可笑,还是觉得反感。他干吗不开口说话?随便说句什么话都行!她的脸蛋儿越来越烫了。

“瑞特,我马上就需要这笔钱。他们要把我们赶出家门,我父亲原来那个总管要来占我们家的地方,还要……”

“你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还想要你?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值三百块钱?大多数女人可没有这么高的价码。”

她的脸一直红到了发际,心里的羞辱达到了。

“你干吗非这么做不可?干吗不放弃庄园,住在佩蒂帕特小姐家?那房子一半归你所有嘛。”

“天哪!”她嚷道,“难道你是个傻瓜?我不能放弃塔拉。那是家,我不能不要家。只要还剩一口气,我决不放弃!”

“嗨,这些爱尔兰人,”他说着把椅子放正,两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真是个该死的民族,总是把微不足道的东西看得那么重。比方说土地吧,这片土地跟那片土地有什么不同?斯佳丽,咱们把事情挑明吧。你这次是来跟我谈生意的,我给你三百块钱,你做我的情妇。”

“是的。”

这个可恶的字眼说出口以后,她倒觉得轻松了,心里又产生了希望。他刚才说了“我给你”这几个字。可他的眼睛里闪烁出恶魔般的光芒,好像为这事乐不可支。

“不过,以前我厚着脸皮向你提出同一个意思,你却把我赶出家门,还用许多恶毒字眼臭骂我一顿,说你不想给我生‘一窝崽子’。不,我亲爱的,我这不是老调重弹,只是你脑袋里的奇怪逻辑让我惊讶。你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快乐,而是为了不让豺狼进你家的门。这就证明了我的一个观点:一切美德不过是个代价问题。”

“噢,瑞特,你还有完没完!要是想侮辱我,就请便吧,接着说下去,不过你得给我这笔钱。”

她这阵子呼吸轻松了。瑞特这人她了解,他自然想要尽量折磨她、侮辱她,既为以前受过她的种种轻蔑发泄心头恨,又为刚才受她耍弄报复她。随他吧,她能忍受得了。她什么都能忍受。为了塔拉庄园,忍受这一切也值了。她脑子里一时想象出一幅景象,在仲夏的午后,天空湛蓝,她懒洋洋躺在塔拉庄园浓密的三叶草坪上,仰望像空中楼阁般的云朵不断翻滚,满地白花芬芳阵阵,无数蜜蜂繁忙的嗡嗡声听着让人愉快。午后的寂静中,红土田野里盘旋而上的道路那边隐隐传来辚辚马车声。为了这些,什么代价都值得付出,再多代价也值得。

她抬起头。

她抬起头。

“你打算给我钱吗?”

他仿佛在那里自得其乐,可是他开口讲话时,温和中却带着残忍。

“不行,我不给。”他说。

她的思路一时扭不过来,没听明白他的话。

“我就是愿意给,也没法儿给。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在亚特兰大一块钱都没有。没错,我是有点儿钱,可是不在这儿。我不能告诉你钱在哪儿,也不能说出有多少钱。要是我给你开出一张支票,北佬就会像鸭子捕虫一样扑过来,你我都拿不到钱。你明白了吗?”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十分难看,鼻子尖上似乎冒出许多雀斑,嘴唇扭曲起来,活像杰拉尔德大发雷霆时的模样。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身,嘴巴呜里哇啦乱嚷,闹得隔壁嗡嗡的谈话声也突然中止了。瑞特像只豹子一样扑到她跟前,有力的手掌一把捂住她的嘴,一条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腰。她发疯似的挣扎,想咬他的手,踢他的腿,想尖声嘶喊,把心中的怒气、绝望、憎恨、自尊心受伤的痛苦统统发泄出来。她拼命弯腰、扭动,想从他铁一般强壮的臂膀里挣脱出来,她的心快要迸裂了,她的紧身衣绷得她喘不上气。他紧紧抓着她不放,动作粗鲁得让她疼痛,捂在她嘴上的手非常残酷,手指都掐进她下巴里了。他黝黑的面孔变得煞白,目光既严厉又担忧,把她抱得离开地板,扭过来贴在自己胸脯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可她还是扭动个不停。

“宝贝,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动了!住口!别嚷!不然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请你安静。你真想让北佬看到你这副模样?”

谁看见她都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一心想杀了他。她脑子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还捂着她的嘴,堵得她喘不上气。她的紧身衣忽然变得像一排致密的铁箍,他的两条胳膊紧紧搂着她,让她满腹痛恨和怒火没处发泄。后来,他的嗓音似乎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模糊,他俯视着她的那张脸让一层恶心的迷雾遮住了,那张脸旋转起来,迷雾越来越浓,最后她看不见他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头晕目眩苏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虚弱、疲惫不堪、神志恍惚。她躺在椅子上,遮阳帽不见了,瑞特正拍打着她的手腕,一双黑眼睛盯着她的脸孔,满脸焦急神色。那位和蔼的年轻军官正端着一杯白兰地,想往她嘴里灌,大半洒到嘴外面,顺着脖子往下流。另外几个军官在她周围无可奈何地徘徊,他们低声交谈,做着手势。

“我猜……我准是晕过去了。”她说道,她的声音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让她自己吃了一惊。

“把这个喝下去。”瑞特把一个玻璃杯靠在她嘴边。她这才记起刚才的事,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可她疲惫得连发火的力气也没了。

“看在我的面上,求你喝下去。”

她喝了一口就呛住了,咳嗽起来,可他再次把杯子靠在她嘴边。她喝了一大口,那股热流顿时烧得她喉咙热辣辣的。

“我看她现在好些了,先生们,”瑞特说道,“谢谢你们。她得知我可能会被处决,一时吓坏了。”

这群身穿蓝军装的人满脸尴尬,几个人清了清喉咙,慢吞吞走出屋子。那位年轻军官在门口停下脚步。

“要是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

“没有,谢谢你。”

他走出去,随手带上门。

“再喝点儿。”瑞特说。

“不。”

“喝点儿。”

她又吞了一口,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身上渐渐有了力气,两腿也不发抖了。她把杯子推开,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他一把将她按住。

“把手拿开,我要走了。”

“现在别走,等一会儿,你会再次晕倒的。”

“我宁愿晕倒在路上也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反正我不能让你晕倒在路上。”

“放我走,我恨你。”

听她这么说,他脸上浮出淡淡的微笑。

“这才像你的本色。看来你好多了。”

她全身放松,又躺了一会儿,想鼓起心中怒气帮自己打起精神。可她觉得太疲惫了,疲惫得既没精力憎恨,也没精力顾虑任何事。失败像铅块一样沉沉压在她心头。她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当赌注押上了,结果输得一败涂地,连自尊心也没剩下。她的最后一线希望幻灭了。塔拉庄园完了,家人全没指望了。她闭上眼睛,重新躺下,耳朵里听到他在自己身边喘着粗气。她躺了很久,感觉到白兰地热乎乎地缓缓在身体中涌动,让她感到一种虚幻的力气和温暖。最后她睁开眼睛,望着他的面孔,心里又一次激起憎恨。她那对吊梢眉紧紧皱在一起,瑞特见了,脸上又出现她熟悉的那种微笑。

“这下你好多了,从你的一脸怒气我就看得出。”

“我当然没事。瑞特·巴特勒,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可恶的流氓!我刚才一开口,你心里就很清楚,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你也清楚不准备给我钱。可你还是要让我把话都说出来。你本来可以让我避免这么做……”

“不让你说,错过听你说的机会?我才不呢。这儿供我消遣的机会实在太少啦,我还从没听过这么迷人的事呢。”说完他突然笑了,声音带着嘲弄。她一听到这声音,马上跳起身,抓起自己的遮阳帽。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

“别这么走。你觉得好多了?能认真谈一谈吗?”

“放开我!”

“我看你的确好多了。那就回答我一句话,我是不是你尝试的唯一机会?”他的目光敏锐,仔细注视她脸上的每一个变化。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用这办法借钱,是不是只打算找我一个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只是你没意识到。你的名单上是不是还有别人?告诉我!”

“没有。”

“难以置信。你手头没有五六个候补人选才怪呢。肯定有人会接受你的建议,这我能肯定,所以想给你个忠告。”

“我不要你的忠告。”

“可我还是要说,眼下我也只能给你个忠告了。你该听听,因为这是个很好的忠告。你要想跟一个男人索取点儿东西,别像刚才对我那样不假思索,把一切都脱口说出。你应该做得委婉些,应该更加诱人,结果会好得多。你以前懂得如何做得尽善尽美,可你刚才提出你的……抵押品,向我借钱,态度僵得像根铁钉。我记得见过这种眼神,那是个二十步开外举着枪跟我决斗的人,他的眼神让人看了不舒服。这种眼神在男人心里激不起热情。不能这样对付男人,我亲爱的。你都快把早年受过的训练忘掉了。”

“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她有气无力地戴上帽子,心里觉得纳闷儿,这个脖子已经套在绞索里的人,已经面临绝境了,怎么还会谈笑风生。她甚至也没注意到,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把裤兜撑得鼓鼓的,仿佛在与自己的无奈抗争。

“高兴点儿。”他看着她把帽子的丝带系上,“你可以来看我上绞架,看了感觉会好得多。到时候咱俩的旧账就结清了,眼下这笔账也就清了。我会在遗嘱里提起你的名字。”

“谢谢你,可他们也许一直拖着不绞死你,到时候就来不及付税款了。”她突然恶毒地开口说,为的是跟他针锋相对,而且她说的真是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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