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太太。可我听人说起过他们,听说他们总是爱管闲事。他们上佐治亚来干吗?来解放我们的heigui,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牲口?那个狱吏,他说部队需要更多士兵,不管是谁,只要当兵,打完仗只要还活着,就自由了。可是,我们这些无期徒刑犯人——
我们是sharen犯,狱吏说,部队不要我们,要把我们转到另一个监狱。我就跟狱吏说,我跟其他无期徒刑犯人不一样,我是杀了自家老婆,可她确实该杀。我说我要去打北佬。那个狱吏同情我,把我塞在其他犯人里放出来了。”
他停顿一下,哼了一声。
“哼,真滑稽。因为sharen,他们把我关进去,却给了我支枪和一纸赦免令,放我出来杀更多的人。当个自由人,手里还握着枪,当然不赖。我们从米勒奇维尔监狱出来的人打得好,杀敌多……我们中间很多人也被杀了。从没听说一个开小差的。南方投降后,我们自由了。我丢了这条腿,还有这只眼,可我不后悔。”
“噢。”斯佳丽说话有气无力。
她在努力回忆,记得当时听说过,放出米勒奇维尔监狱的囚犯,为的是抵挡谢尔曼潮水般涌来的军队,那可是绝望的挣扎了。一八liusi年圣诞节,弗兰克也提起过这事。他是怎么说来着?可惜她对那个时候的记忆太混乱了。她仿佛又感到了那些疯狂的日子,感觉到当时的恐怖气氛,听到了攻城的炮声,看到了一排排马车,马车上淋漓的鲜血洒在红土路上,看见了自卫队在开拔,像菲尔·米德那么幼小的军校学生和亨利伯伯、梅里韦特爷爷那么老的男人也在其中。囚犯也行军上了前线,在邦联的黄昏将至时跑去送死,在雨雪交加的天气中挨冻,行军去打田纳西州,打最后一场战役。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这个老头儿真傻,竟然为夺走他四十年生命的州打仗,由于他自认为并非罪行的事情,佐治亚州夺走了他的青春和中年,可他却为佐治亚州慷慨贡献了一条腿和一只眼。她回忆起瑞特在战争初期说的那些刺耳的话,还记得他说过,他决不为一个遗弃他的社会作战。但是,面临紧急情况时,他还是去为这个社会作战了。阿奇也是这样。照她看来,不管是上等人,还是下等人,凡是南方的男子都是些感情用事的傻瓜,他们把几句空洞的话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紧。
斯佳丽望着阿奇骨节很大的粗糙双手,看着他那两把shouqiang和猎刀,心里又是一阵紧张。像阿奇这样以邦联的名义赦免的罪犯还有多少?他们是些sharen犯、暴徒、窃贼,如今都跑到社会上来了。哎呀,街上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sharen犯!假如弗兰克得知阿奇的真相,不是要出乱子吗?要是佩蒂姑妈……那准得把佩蒂吓死。至于玫兰妮——斯佳丽真想把阿奇的真相告诉玫兰妮。那就活该她受一场惊吓,是她把捡来的渣滓硬塞给她的朋友和亲戚的。
“我……我很高兴你告诉我,阿奇。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要是韦尔克斯太太和其他太太们知道了,准会大吃一惊。”
“唔,韦尔克斯小姐知道。那天晚上她一定要请我睡在她家地窖里,我就告诉她了。你不会以为,我让她那么好心的太太带进家,却不告诉她真相吧?”
“圣徒保佑我们!”斯佳丽惊得喊起来。
玫兰妮知道这个人是个sharen犯,而且杀的还是个女人,可她并不拒绝这人进她家。她把自己的儿子、姑妈、小姑和她所有的朋友们都托付给这个人了。玫兰妮是个最胆小的女人,却不怕单独跟这个人待在房子里。
“虽然韦尔克斯小姐是个女人,可她真有头脑。她认为我不会再干坏事了。她认为骗子会一辈子撒谎,小偷永远改不了偷,可是sharen的一辈子顶多杀一回。她相信凡是为邦联打过仗的人,干过的坏事就一笔勾销了。不过我认为我杀老婆不是桩坏事……可不是嘛,韦尔克斯虽说是个女人,可真的有头脑……我告诉你,你哪天租用囚犯,我哪天就离开你。”
斯佳丽没回答,可她想:
“你越早离开,我越放心,sharen犯!”
玫荔怎么能这样……这样……嗨,她收留这个老恶棍却不告诉朋友这是个囚犯,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玫兰妮的行为了。在军队里服过役,就能把过去犯的罪一笔勾销!玫兰妮这是把当兵跟教堂受洗混为一谈了!凡是涉及邦联、邦联老兵,以及老兵的事情,玫荔就犯傻。斯佳丽暗自诅咒北佬,又给他们记上一笔罪状。他们该对这种情形负责,是他们强迫一个女人收个sharen犯在身边当保镖。
寒冷的暮色中,斯佳丽跟阿奇一道坐着马车回家,途经现代女郎酒馆时,她看见门外乱糟糟拴着许多配着马鞍的马匹,停着不少两轮轻便马车和大马车。只见阿希礼骑在他的马上,紧张的面孔保持着警惕。西蒙斯家兄弟从马车里探出头,打着紧急手势。休·艾尔辛挥舞着双手,脑门上那绺棕色头发耷拉下来,挡住了眼睛。梅里韦特爷爷送糕饼的马车挤在一片混乱的马车中心。斯佳丽的马车渐渐走近了,她看见汤米·韦尔伯恩和亨利·汉密尔顿伯伯跟他一起挤在车座上。
斯佳丽感到恼火,心想:“希望亨利伯伯不是坐着这辆新鲜玩意儿回家吧。让人看到他坐在这种车里,他该觉得害羞才对,好像他自己连匹马都没有似的。要是这样,他和爷爷就可以每天晚上一道上酒馆了。”
来到人群跟前时,尽管她比较迟钝,也感觉到大家的气氛紧张,心里顿时一阵恐惧。
“啊!”她想道,“希望不是有人遭了强奸!三k党再用私刑杀个黑人,北佬准得把我们消灭掉!”她连忙对阿奇说:“停车,出事了。”
“你不该在酒馆外面停车的。”阿奇说。
“我说了,停车。各位晚上好。阿希礼……亨利伯伯……出什么事了吗?你们怎么都显得这么……”
人们都朝她转过身,抬起手碰碰帽檐,脸上露出微笑,可他们眼睛里都显出强烈的激动神情。
“是好事,也是坏事。”亨利伯伯嚷道,“主要看你从哪个角度看。照我看,州议会不可能另搞一套。”
“是好事,也是坏事。”亨利伯伯嚷道,“主要看你从哪个角度看。照我看,州议会不可能另搞一套。”
州议会?斯佳丽想着,不禁舒了口气。她对州议会一点儿兴趣也没有,觉得议会很难对她有什么影响,让她害怕的是北佬士兵再来胡闹。
“现在州议会又做了什么事?”
“他们直截了当拒绝批准修正案。”梅里韦特爷爷说,声音里满是得意,“给了北佬个难看。”
“会他妈的付出代价的——噢,对不起,斯佳丽。”阿希礼说。
“修正案?”斯佳丽问道,她努力装作了解的样子。
政治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她难得浪费时间考虑政治问题。以前某个时候批准过一个第十三号修正案,要不就是第十六号修正案,可修正案是什么意思她都不懂。男人总是为这种事情激动。她脸上露出迷惑神情。阿希礼微笑了。
“就是准许黑人投票的修正案。”他解释说,“修正案递交给州议会后,他们不批准。”
“他们多傻啊!你知道北佬会强迫我们吞下这剂苦药的!”
“所以我说会他妈的付出代价的。”阿希礼说。
“我为州议会而骄傲,为他们的胆量而骄傲!”亨利伯伯喊道,“我们不愿吃,北佬不能逼我们吞下去。”
“他们能,而且准会逼我们吞下去。”阿希礼声音平静,但眼神里露出担忧,“那会把我们的形势搞得更加困难。”
“噢,阿希礼,肯定不会!形势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
“可能的,可能变得更糟,比现在糟得多。假如我们的州议会全由黑人组成怎么办?如果州长是个黑人怎么办?假如军事统治比现在更严厉怎么办?”
斯佳丽有点儿明白了,惊恐中眼睛越睁越大。
“我一直在想,怎么才对佐治亚州最好,怎么才对我们最好。”阿希礼的脸拉长了,“像州议会那样硬顶是不是明智呢?那样会激怒北方来对付我们,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他们会把整个北方的军队都派来,强迫我们接受黑人选举权。要么……尽量忍气吞声,收起我们的尊严,体面地屈服,尽可能顺利地解决问题。从结果上看,反正都一样。我们毫无办法,我们一定得吞下他们硬塞给我们的这剂苦药。也许我们最好还是顺从。”
斯佳丽几乎没听见他在说些什么,当然话的内容就更不明白了。她知道阿希礼向来从两方面看问题,可她只看一面——给了北佬一记耳光后,对她自己有什么影响。
“要转变成激进派,投共和党的票,阿希礼?”梅里韦特爷爷口吻尖刻地讥讽道。
一阵沉默,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斯佳丽看见阿奇的手迅速伸向shouqiang,接着又停住了。阿奇常常说,他认为梅里韦特爷爷是个多嘴的老头儿。阿奇不想让他侮辱玫兰妮小姐的丈夫,哪怕玫兰妮的丈夫说的是傻话。
阿希礼眼睛里的困惑神情顿时烟消云散,变成炽烈的怒火。但是,没等他开口,亨利伯伯就开了口,责骂梅里韦特爷爷。
“你他妈的……你这该死的……对不起,斯佳丽……爷爷,你这头蠢驴,不准你这么跟阿希礼说话!”
“没你保护,阿希礼也能替自己操心。”梅里韦特爷爷的口吻冷淡,“他说话活像个投机商。屈服,见鬼去!对不起,斯佳丽。”
“我不相信可能脱离联邦。”阿希礼说,他气得声音在颤抖,“但是,当时佐治亚脱离联邦,我全力支持了它,我也不相信战争能解决问题,可我参加了战争。如今北佬已经够疯狂了,我也不相信把北佬逼得更疯狂些会有益处。但是,倘若州议会做出了决定,硬要这么干,那我也拥护。我……”
“阿奇,”亨利伯伯突然说,“把斯佳丽送回家,这儿不是她待的地方。反正女人不该过问政治,而且这儿马上要骂脏话了。去吧,阿奇。再见,斯佳丽。”
马车顺着桃树街驶去,斯佳丽的心吓得怦怦直跳。州议会这个愚蠢的行为对她的安全有影响吗?他们激怒北佬后,她会失去自己的锯木厂吗?
“嗬,”阿奇的声音很低沉,“我听说过兔子朝斗牛犬脸上吐唾沫,以前还真没见过。州议会的人还不如干脆高喊‘杰弗逊·戴维斯总统万岁,南部邦联万岁’呢。喜欢heigui的北佬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让heigui当我们的主子。不过你不得不钦佩州议会的人有胆量!”
“钦佩他们?见他们的鬼!钦佩他们!该把他们统统枪毙掉!他们要把北佬招惹过来,像鸭子扑虫一样对付我们。他们干吗不批……批什么的……反正就是干他们该干的事,安抚北佬不好吗,干吗又要招惹他们呢?他们反正会让我们屈服的,与其将来屈服还不如趁早。”
阿奇冷冷盯住她看。
“不搏斗一下就屈服?女人的自尊还不如只山羊。”
斯佳丽租用了十个囚犯,每个锯木厂五个,阿奇说话算话,再也不为她做任何事了。不论玫兰妮如何请求,也不论弗兰克如何保证提高他的工钱,都不能说服他再为斯佳丽操起缰绳。他心甘情愿保护玫兰妮、佩蒂、印第亚,以及她们的朋友们在城里走动,可就是不帮斯佳丽。要是斯佳丽跟太太们坐在马车里,他就拒绝赶车。这个老暴徒竟敢裁判她,这局面真让她尴尬,更加尴尬的是,她发现家里人和朋友们全都同意这老头子的看法。
弗兰克求她别走这一步。阿希礼起初拒绝使用囚犯,后来斯佳丽又是哭泣,又是哀求,又是保证,说时局好转后她会重新雇用自由heigui,他才违心地答应了。邻居们对这事直不讳地表示不赞成,让弗兰克、佩蒂和玫兰妮觉得简直抬不起头来。就连彼得和黑妈妈都说,用囚犯干活儿不吉利,不会有好结果的。人人都说,利用别人的苦难和不幸是不正当的。
“可你们原来却一点儿也不反对用奴隶干活儿!”斯佳丽愤然嚷道。
但那是另外一码事。奴隶既没有苦难,也没有不幸。黑人在奴隶制度下比现在得到自由还好过,假如她不信,看看周围就知道了!像往常一样,越是有人反对,斯佳丽走自己的路就越是坚定不移。她把休从经理位置上撤换下来,让他赶马车运木材,确定了雇用约翰尼·加勒吉尔的合同细节。
她认识的人当中,他似乎是唯一赞成用囚犯的。他匆匆点了点圆脑袋,说这一着走得漂亮。斯佳丽望着这个以前当过职业赛马骑师的小个子,只见他两条罗圈儿腿站得很稳,侏儒模样的面孔露出冷酷,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她想道:“谁愿意把马拿给他骑,谁就不是爱惜马的人,我可不让他靠近我的马。”
可她想都没想就把一帮囚犯交给他了。
“我有权随意管束这帮人?”他问道。他的眼睛像灰玛瑙一样冰冷。
“随意管束。我要的是保持这个锯木厂运转,我什么时候要木材,你什么时候运过来,要多少,就运来多少。”
“我是你的人了。”约翰尼说得很干脆,“我告诉韦尔伯恩先生,不在他那儿干了。”
他一摇一摆从那群泥瓦匠、木匠和运灰浆的小工中间走过去,斯佳丽觉得松了口气,精神振作了起来。约翰尼的确是她的人。他态度强硬、冷酷,不说废话,弗兰克轻蔑地称他是“野心勃勃的贫民区爱尔兰人”。可斯佳丽看重他的正是这个原因。她知道爱尔兰人若决心出人头地,就是个有价值的人,值得雇用,用不着管他品性如何。她觉得,她与这个人的关系十分亲近,甚至超过了与她同属一个阶级的男人,因为约翰尼懂得金钱的价值。
他接管锯木厂的第一个星期,就证明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他用五个囚犯干出的活儿比十个自由黑人还多。而且还不止这些,他让斯佳丽得到了闲暇,自从去年到亚特兰大以来,她还从没有过这么多空闲时间呢。原因是他不喜欢她去锯木厂,而且直截了当把这话告诉她。
“你照管销售那一头,我照管锯木厂这一头。”他的话说得很简短,“囚犯营不是太太来的地方。要是别人没跟你说过,现在约翰尼·加勒吉尔告诉你了。我一直运出你要的木材,对不对?好啦,我可不想天天有人缠着我。我不像韦尔克斯先生,他需要有人缠着,我不要。”
虽然斯佳丽不情愿,可她尽量不去约翰尼那个锯木厂,怕去得太频繁会让他辞职走人,那可就糟了。他说阿希礼需要有人缠着,这句话刺痛了她的心,因为她口头上不愿承认,可这话一点儿不假。阿希礼用囚犯干活儿比原来用自由工没多少起色,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另外,他看上去为使用囚犯干活儿感到羞耻,这些日子他很少跟她说话。
斯佳丽对他发生的变化感到担忧。他光亮的头发开始变得灰白,肩膀耷拉着,显得十分疲惫,脸上也很少露出微笑。他已经不再是原先那个让她着迷的温文尔雅的阿希礼了。他就像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暗自感到苦恼,紧绷的嘴角露出冷酷神情,让她感到又沮丧又难过。她真想猛地把他的脑袋搂进自己怀里,抚摩他花白的头发,对他大声喊:“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担忧!我会解决的!我会替你纠正过来!”
可他公事公办的疏远态度不容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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