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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她稍稍恢复了些平静,喝下的白兰地也让她说话干脆的天性完全暴露出来了。

“男人觉得有乐趣——天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永远也理解不了。但是,所有女人结婚后只能得到点儿吃的,却要干大量活计,还要忍受男人的愚蠢——每年还要生一个娃娃。”

他放声大笑,声音大得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斯佳丽听见厨房门开了。

“嘘!黑妈妈的耳朵灵得像猞猁。再说,现在就笑不合适,刚刚举行过……别笑了。你清楚这是真话。乐趣!简直是胡扯!”

“我刚才说你一直运气不好,你这话证明我说得没错。跟你结过婚的两个人,一个还是个孩子,另一个是个老头儿。我还能断定,你妈妈告诉过你,女人必须忍受‘这种事情’,因为有当母亲的乐趣做补偿。嗨,整个是个错误。干吗不跟个好男人结婚呢?虽然他的名声不好,可他跟女人在一起的功夫却棒极了。那是很有乐趣的。”

“你粗俗、你傲慢,我看这次谈话扯得够远了,太……太粗俗了。”

“也很有趣,不是吗?我敢打赌,你以前从来没跟一个男人讨论过婚姻关系,甚至跟查尔斯或者弗兰克也没谈过。”

她望着他,皱起了眉头。瑞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觉得纳闷儿,不知道他从哪儿了解到关于女人的这么多事情。这是不体面的。

“别皱眉头,说个日子吧,斯佳丽。为了你的名声,我不催你马上结婚,我们要等到合适的时候。顺便问一句,这‘合适的时候’要等多久?”

“我没说过要跟你结婚,这种时候提这种事本来就不合适。”

“我已经告诉你为什么这时候提这种事。我明天要出门,可我胸中的激情太热烈了,再也按捺不住了。不过,我的求婚方式或许有点儿太鲁莽。”

他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倒在地上,把她吓了一跳。他一只手姿势优美地按在胸口上,嘴里匆匆念道:

“我亲爱的斯佳丽……我是说,我亲爱的肯尼迪太太,请原谅我让你受此惊吓,实在是我的感情太强烈了。相信你不会没有注意到,很长时间以来,我心中对你的友情已经开花结果,变成了更深沉的感情,变成一种更美好、更纯洁、更神圣的感情。你允许我向你坦白这感情吗?啊!是爱情才使我变得如此鲁莽的!”

“快起来。”她恳求道,“你怎么像个傻瓜似的,要是黑妈妈进来看见你这副模样呢?”

“她一看见我的高雅举止,就会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瑞特说着动作轻快地站起身,“得了,斯佳丽,你不是个孩子了,也不是个女学生,何必用什么得体之类的愚蠢借口拒绝我?说你愿意等我回来跟我结婚,要不然,上帝做证,我就不走了,我要待在附近,天天夜里在你窗下弹着吉他,扯开嗓门儿大声唱歌,损害你的名声,直到你为了挽救自己的名誉不得不跟我结婚。”

“瑞特,别蛮不讲理。我不想跟任何人结婚了。”

“不想?你没有说出真实理由,这不可能是小女孩儿的腼腆,到底是什么?”

她脑海里突然想到了阿希礼,仿佛清清楚楚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旁,他一头金发闪闪发亮,一双眼睛深邃有神,完全是一副尊贵气质,与瑞特完全不同。正是因为他,斯佳丽才不愿再次结婚,不过她并不讨厌瑞特,有时候还真心喜欢他。她属于阿希礼,永远都属于他。她心里从来都不属于查尔斯或弗兰克,也永远不可能真正属于瑞特。她的每一部分,她所追求的、得到的,这一切都属于阿希礼,她做的每一件事情几乎都是因为爱他才做的。她属于阿希礼和塔拉庄园。她给查尔斯和弗兰克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欢乐、每一个亲吻,心里都想着那是给阿希礼的,尽管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也永远不会向她提出要求。在她内心深藏着一个愿望,要把自己留给他,虽然她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接受。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变了,也没有留意自己在出神地思索,脸上显出瑞特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神情。他望着她那双碧绿的凤眼,只见她两只眼睁得老大,眼神却是朦胧的,她的嘴唇曲线柔和,一时竟屏住了呼吸。接着,他的一个嘴角猛地往下一撇,不耐烦地狠狠咒骂她。

“斯佳丽·奥哈拉!你是个傻瓜!”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的遐思,他已经伸出双臂把她搂住了,就像很久以前在通往塔拉庄园的那条漆黑道路上,他把她紧紧搂住一样。她心中再次涌起那种无奈的冲动,那种屈服的沉落,她全身涌动着波涛般的暖流,让她浑身变得软绵绵的。阿希礼·韦尔克斯那张平静的脸被冲走、被淹没,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虚无之中了。他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臂弯里亲吻她,起初吻得十分温柔,很快就变得越来越热烈,她不得不紧紧抓住他,仿佛在这个动荡混沌的世界上,只有他才是唯一可靠的。他坚持不懈的热吻让她分开了颤抖的双唇,让她浑身的神经都在剧烈震颤,让她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激动。没等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觉到来,她知道她已经在回吻他了。

“别这样……求求你,我要晕倒了!”她低声说着,想把脑袋转开,却感到有气无力。他紧紧地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眩晕中,她瞥了一眼他的脸。他的两只眼睁得老大,闪烁出奇怪的光亮,他瑟瑟发抖的胳膊让她感到恐惧。

“我想要你眩晕,我要让你眩晕。你等了多年终于尝到了这个滋味,你认识的蠢货没一个这样吻过你,对不对?你那个亲爱的查尔斯或者弗兰克或者你那个愚蠢的阿希礼……”

“求你……”

“我说就是你那个愚蠢的阿希礼。他们都是绅士——可他们对女人了解多少呢?他们对你又了解多少?只有我了解你。”

他的嘴唇又贴在她的嘴唇上,她毫不抵抗就屈服了,虚弱得连动一下脑袋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扭一下头的愿望都没有了。她的心怦怦直跳,浑身颤抖不已,强烈的恐惧传遍她全身,她畏惧他的力量,也畏惧自己的虚弱。他这是要做什么?要是他不停下来,她就要晕过去了。但愿他停下来——但愿他永远不要停。

“说同意!”他的嘴就在她的嘴上方,他的眼睛离她那么近,看上去大得惊人,仿佛把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说同意,你这该死的东西,要不……”

她还没来得及思索,就脱口而出:“同意。”好像这个字眼表达的是他的意愿,她说出这个字眼并非出于自己的真心。但是,话一出口,她的情绪突然平静下来,她的脑袋不再眩晕,就连酒劲也减轻了。她无意答应他的时候,竟脱口答应了。她简直没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她并不后悔。此刻她说同意是非常自然的,几乎像是上天干预的结果,仿佛有一只强有力的手在干预她的事,为她了断难题。

她说出同意后,他立刻吸了口气,耷拉下脑袋,仿佛要再次亲吻她,她闭上双眼,脑袋向后仰去。可他没有亲吻,他却缩了回去,她稍感失望,他的吻让她觉得陌生,却非常激动。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仿佛经过一番努力,他的双臂不再颤抖了。他把她挪开一点儿,低头望着她。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眼睛里那种让她畏惧的光亮消失了。可她有点儿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慌得垂下了眼皮。

他开始说话,声音十分平静。

“你说的是真心话?不会收回吧?”

“不会。”

“不仅仅是因为我用热情让你……怎么说呢……‘慌了手脚’吧?”

她没法儿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

“我以前对你说过,你做什么我都能忍受,就是受不了你说谎。现在我想听你说实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说同意?”

可她还是不开口,可她的身体在做出反应。她的眼皮仍然垂着,嘴角扭动,露出一丝笑意。

“看着我,是为我的钱?”

“怎么啦,瑞特!这算个什么问题!”

“抬起头看着我,别跟我花巧语躲躲闪闪,我可不是查尔斯或弗兰克,也不是县里随便哪个能让你眨巴眼皮就迷住的小伙子。是为我的钱?”

“嗯……是的,有一部分原因是的。”

“有一部分?”

他看上去并不恼火,匆匆吸了口气,吃力地掩盖起眼睛里的刻薄神情。她心情太慌乱,没看出那份刻薄。

“唉,”她无奈地结结巴巴地说,“钱是有用的,你知道,瑞特,上帝知道,弗兰克没留下多少。再说啦……嗯,瑞特,我们的确合得来,你知道的。我见过的男人里,只有你听得进女人说真话,有个不愿听我说假话的丈夫真不错,你还认为我不是个没头脑的傻瓜,另外……嗯……我也喜欢你。”

“喜欢我?”

“得了吧。”她烦躁地说,“要是我说我爱你爱得发疯,那我是说谎话,你也听得出来。”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话说得太实了,我的宝贝儿。难道你不觉得说上句‘我爱你,瑞特’才得体?哪怕是句谎话,哪怕不是你的心里话。”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话说得太实了,我的宝贝儿。难道你不觉得说上句‘我爱你,瑞特’才得体?哪怕是句谎话,哪怕不是你的心里话。”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想法,心里更慌了。他的模样那么古怪,情绪那么激动,一副受了伤害还带着嘲讽的神情。他把搂着她的双手抽回去,深深插进裤兜里,她见他的手在兜里攥成了拳头。

“就算说真话会丢掉这个丈夫,我还是要说真话。”她想道,心情变得冷酷,血直往头上涌。瑞特捉弄她的时候,她总是这样。

“瑞特,那是个谎话,我们干吗做那种蠢事呢?我喜欢你,我就这么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以前告诉我说,你不爱我,可我们有许多共同的地方。我们俩都是无赖,你就是这么说……”

“唉,天哪!”他压低声音匆匆说,把头扭过去,“掉进我自己设的陷阱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看了她一眼,哈哈大笑,不过笑得并不愉快,“说个日子吧,我亲爱的。”说完再次哈哈大笑,弯腰亲吻她的双手。她见他不再难过,又恢复了好心情,自己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他抚弄了一阵她的手,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读小说的时候,是不是看到过一种情节,说是一个冷漠的妻子后来爱上了自己的丈夫?”

“你知道我不看小说的。”她说着心里打算跟他一样揶揄几句,便接着说,“记得你说过,夫妻相爱是最糟糕不过的情况了。”

“真见鬼,我以前说得实在太多了。”他突然站起身咒骂起自己来。

“别说脏话。”

“你得习惯我说脏话,而且自己也难免骂娘。你得习惯我的一切坏习惯。你……喜欢我,并且用你的漂亮小手抓我的钱,这算是一部分代价吧。”

“嗨,别因为我没撒谎,就让你自以为了不起,还发这么大脾气。你并不爱我,对不对?我干吗要爱你呢?”

“没错,我亲爱的,我不爱你,就像你不爱我一样。就算我爱你,也绝不会说出口的。愿上帝保佑那个真正爱过你的人吧,你会把他的心撕碎的,我亲爱的小猫咪,你一脸自信,满不在乎,你是个残忍的东西,专门搞破坏,甚至连自己的爪子都懒得缩回去。”

他猛地把她拉得站起来,再次亲吻她,不过这次的吻跟刚才不一样,他似乎不在乎是不是会弄疼她,好像是有意要让她疼,要欺侮她。他的嘴唇往下滑,滑过她的喉咙,贴在她胸脯的塔夫绸上,贴得那么紧、那么久,他的呼吸都让她感到发烫了。她挣出双手,把他推开,气呼呼摆出一副端庄模样。

“你不能!你怎么敢!”

“你的心怦怦乱跳,快得像兔子的心跳。”他嘲弄道,“跳得太快,显然不仅仅是喜欢,不知我是不是有点儿狂妄。别像好斗的公鸡一样奓起羽毛,不过假装摆出一副纯洁处女模样罢了。告诉我,我该从英国给你带什么回来。戒指?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一时踌躇了,对他最后说的话发生了兴趣,可她又像女子一样,想要耽搁一会儿,消消气。

“嗯……钻石戒指……而且,瑞特,要买个特别大的。”

“好让你在穷朋友面前摆阔,对他们说:‘瞧,我逮住什么了!’你会有个大戒指的,大得让你那些不幸的朋友们只好安慰自己说,戴这么大的钻石真俗气。”

他突然迈开脚步,穿过地板,走到紧闭的屋门前,她紧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怎么啦?你上哪儿去?”

“回屋收拾行李。”

“啊,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我希望你旅途愉快。”

“谢谢你。”

他拉开门来到走廊上,斯佳丽跟在他后面,有点儿不知所措,没料到他的举止如此虎头蛇尾,她稍感失望。他穿上大衣,抓起手套和帽子。

“我会给你写信的。给我写回信,让我知道你是不是改变了主意。”

“你就不……”

“不什么?”他好像急着要走。

“你就不跟我吻别吗?”她压低声音说,留意不让房子里其他人听见。

“你觉得一个晚上接了那么多吻还不够?”他反驳一句,朝她低下头咧嘴一笑,“该想想自己是个端庄体面有教养的年轻女子……噢,我刚才说过,这会十分有趣的,对不对?”

“哎呀,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她气得大声嚷起来,也不在乎会不会让黑妈妈听见,“你就是永远不回来,我也不会在乎。”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心里盼望会感觉到他温暖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拉住她。可他却拉开了正门,一阵冷风刮进了屋子。

“可我会回来的。”他说完就走出屋子,把她撇在楼梯下面,她眼巴巴望着已经关上的门。

瑞特从英格兰买回的戒指的确很大,大得斯佳丽都不好意思戴了。她喜欢华丽昂贵的珠宝,可她有点儿不自在,觉得人人都在说,这只戒指真俗气,他们这话还真是说得没错。戒指中间是一颗四克拉重的大钻石,周围镶着许多绿宝石。戒指大得能盖住她的指关节,仿佛压得她的手都抬不起来了。斯佳丽怀疑,准是瑞特费了很大功夫才定做了这枚戒指,而且纯粹是出于低级趣味,才把戒指做得尽可能绚丽夺目。

瑞特返回亚特兰大后,她戴上了那枚戒指。在这之前,她没有把自己的意图告诉过任何人,甚至家里人都不知道。她宣布婚约后,一场猛烈的议论风波爆发了。自从那桩三k党事件以来,瑞特和斯佳丽成了除北佬和投机商以外最不受欢迎的本城居民。很久以前,斯佳丽脱去为查理·汉密尔顿穿的丧服,人人都对她颇有微词。由于她办锯木厂不合妇道,怀孕期不守规矩到处抛头露面,还做过许多违反常规的事情,大家对她的反对日益强烈。后来,她给弗兰克和汤米带来杀身之祸,还危及十二个其他男人的生命,大家胸中厌恶的火焰演化成了公开的谴责。

至于瑞特,由于他在战争期间做投机生意,所以一直受到全城人的憎恨,后来他跟共和党人过从甚密,就愈发不能让城里人喜爱了。奇怪的是,他虽然救了亚特兰大一些最显赫的居民,反倒激起亚特兰大的淑女们更加强烈的憎恨。

这倒不是因为她们为自家男人仍然活着感到懊悔,而是因为瑞特这个人耍的那个花招让人无比尴尬,可大家还得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她们都对此心怀刻骨仇恨。几个月来,她们在北佬的嘲笑和轻蔑下受尽了煎熬。夫人们心里憋不住,竟然公开说,假如瑞特心里赞成三k党做的好事,本该用比较得体的方式处理这件事。她们说,他故意把贝尔·沃特林扯进来,让城里的正派男人都陷入受羞辱的境地了。所以,他不配得到人们的感激,他过去为非作歹的行为也不该受到宽恕。

这些女人最易于发善心,一遇到伤心事就心软,赶上时势艰难,她们不屈不挠,但是,一旦有人违背了她们那部不成文法的“法典”中的任何一个小条款,她们就怒不可遏,绝不通融。这部“法典”非常简单。那就是:崇敬邦联,尊重老兵,忠于老一套生活方式,为贫穷感到自豪,对朋友慷慨相助,对北佬心怀刻骨仇恨。斯佳丽和瑞特这两个人违反了这部法典中的每一条。

让瑞特救过性命的那些男人出于体面和感激,劝自家女人不要说长道短,可他们的劝阻并无效果。在斯佳丽和瑞特宣布婚约之前,尽管两个人很不受欢迎,可大家还能按照正常礼节对待他们。如今,就连冷冰冰的礼节也保持不住了。他们订婚的消息如同冷不丁的一声炸雷,惊天动地,把整个亚特兰大震得摇晃起来,就连最温和的女人也气呼呼说出了心里话。弗兰克去世才一年,她就要结婚了,不用说还是她害得他送了命的!而且还是跟那个巴特勒结婚,那家伙拥有一家妓院不说,还跟北佬和投机商勾搭起来,干各种骗钱的勾当!他们俩不结合,大家还勉强能容忍,可是斯佳丽和瑞特竟然要厚着脸皮结婚,这可太过分了,如何能让人受得了。这两个人又粗鄙又下流,真是臭味相投!真该把他们撵出这座城市!

两人订婚的消息若是在平时宣布的,或许人们还比较易于容忍,但此时瑞特的投机商和叛贼同伙最受可敬的市民讨厌。亚特兰大人得知他们订婚的消息时,恰巧北佬和他们的同盟者受公众憎恨达到了白热化程度,因为佐治亚抵抗北佬统治的最后一个大本营陷落了。这场漫长的斗争自从谢尔曼从达尔顿南下时就开始了,斗争最后达到了高潮,结果以这个州的彻底耻辱而告终。

三年的“重建”期过去了,人们遭受了三年的恐怖统治。人人都以为,形势糟得不能再糟了,但是,如今佐治亚人才发现,“重建”时期最糟糕的形势才刚刚开了个头。

三年来,联邦zhengfu一直在想方设法,要将不同的观念和不同的统治方法强加给佐治亚州,他们用一支军队强制推行统治,在很大程度上进展顺利。但是,新政权仅仅是靠军事强权支持着。本州是在北佬的统治下,却并没有得到全州人民的支持。佐治亚的领导阶层一直在斗争,争取按照自己的观念治理自己州的权利。北佬采取种种手段迫使他们屈服,并强迫他们将华盛顿的命令当作本州的法律,对此,他们进行着不断的抵制。佐治亚州zhengfu从来没有停止抵抗,但这是一场徒劳的战斗,是一场永远吃败仗的战斗。这场战斗不可能取胜,不过战斗至少推迟了不可避免的结果。在南方的其他州,已经让黑人文盲在zhengfu机关担任了高级职务,州议会已经被黑人和投机商控制了。但是佐治亚州靠顽强抵抗,迄今尚未一败涂地。在过去三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州议会仍然掌握在白人和民主党人手里。由于到处是北佬士兵,州zhengfu的官员除了抗议和抵制,几乎无所作为。他们仅仅掌握着有名无实的权力,但是,他们至少使州zhengfu仍然掌握在土生土长的佐治亚人手中。如今,就连这个最后的堡垒也陷落了。

四年前,约翰斯顿率部节节败退,从达尔顿退守亚特兰大,如今,自从一八六五年以来,佐治亚州的民主党人也是被迫节节败退。联邦zhengfu处理本州事务的权力,以及掌握本州公民生杀予夺的权力却在逐步加强。强制手段越来越严厉,越来越多的军管法令使文职官员日益变得无能为力。最后,佐治亚州的地位变成了一个军事管制区,不管州里的法律是否允许,对黑人选举权的限制已经明令取消了。

四年前,约翰斯顿率部节节败退,从达尔顿退守亚特兰大,如今,自从一八六五年以来,佐治亚州的民主党人也是被迫节节败退。联邦zhengfu处理本州事务的权力,以及掌握本州公民生杀予夺的权力却在逐步加强。强制手段越来越严厉,越来越多的军管法令使文职官员日益变得无能为力。最后,佐治亚州的地位变成了一个军事管制区,不管州里的法律是否允许,对黑人选举权的限制已经明令取消了。

在斯佳丽和瑞特宣布他们的婚约前一个星期,举行过一次州长选举,南方民主党人推举约翰·b。戈登将军做自己的候选人,戈登将军是佐治亚州最受爱戴和尊敬的一位公民,同他竞选的是共和党人布洛克。选举不是在一天进行而是一连持续了三天。一列列满载着黑人的火车从一个城市匆匆驶往另一个城市,让黑人在沿途每一个选区投票。最后当然是布洛克获胜。

谢尔曼占领佐治亚让当地人深受苦难,而投机商、北佬、黑人占领州议会带给人民的深刻痛苦则是前所未有的。亚特兰大市和整个佐治亚州群情沸腾,人人怒不可遏。

而瑞特·巴特勒却与这个万人憎恨的布洛克为友!

斯佳丽甚至不知道举行过什么选举,凡是没有直接发生在鼻子底下的事情,她向来漠不关心。瑞特没有参加选举,他与北佬的关系也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不过,事实总归是事实,瑞特是个叛贼,是布洛克的同党。如果完成了婚礼,那斯佳丽也就成了叛贼。亚特兰大人个个心绪恶劣,无法忍受和宽恕敌人阵营中的任何人。订婚的消息一传出,城里人便想起这对男女的种种坏处,一点儿也记不得他们的好处。

斯佳丽清楚城里人感到震动,却没有意识到公众已经愤慨到何等程度。后来梅里韦特太太在教会圈子里的朋友鼓动下,决定为了她好亲自跟她谈谈。

“因为你亲爱的母亲去世了,而佩蒂小姐没结过婚,自然没资格……嗯……跟你谈这事。我觉得我必须警告你,斯佳丽。任何好出身的女子都不该跟巴特勒船长那种人结婚,他是个……”

“他救了梅里韦特爷爷的命,还救了你侄子。”

梅里韦特太太生气了。不到一个小时前,她还跟老爷子谈过话,结果不欢而散。老人说,虽然瑞特·巴特勒是个叛贼、是个恶棍,可她要是对巴特勒没有一点儿感激之情,那她就是不怎么看重他那条老命。

“斯佳丽,他那么干,不过是对我们开了个下流玩笑,让我们在北佬面前受屈辱。”梅里韦特太太接着说,“你我都知道,这个人是个无赖,他从来就是个无赖,如今更是坏透了。他不是正派人应该接受的那种人。”

“噢?这就奇怪了,梅里韦特太太。战争期间,他可是经常出现在你家客厅里的,给梅贝尔送过做结婚礼服的白缎子,对不对?要不,也许是我记错了?”

“战争期间的情况是不同的,好人也要联合那些不太……那都是为了事业,也是非常正当的。你肯定不愿嫁一个没入过伍的男人,一个对应征入伍者满嘴讥讽的人吧?”

“他参过军,打过八个月的仗。他参加过最后一次战役,在富兰克林作战,一直跟随约翰斯顿将军,直到投降。”

“这我可没听说过。”梅里韦特太太说着显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可他没负过伤。”她得意扬扬地补充说。

“许多人都没负过伤。”

“凡是好样的战士都负过伤。我认识的人没一个不负伤的。”

斯佳丽让她惹火了。

“那么,我猜你认识的男人全都是些蠢货,他们连什么时候该进屋躲避阵雨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躲避子弹。听着,梅里韦特太太,你可以把我的话带回去,告诉你那帮好管闲事的朋友,我要跟巴特勒船长结婚,哪怕他站在北佬一边打仗我都不在乎。”

那位可敬的太太怒气冲冲走出屋子,气得脑袋上的遮阳帽上下乱颠。斯佳丽明白,她树了个公开的敌人,而不是仅仅对她表示不赞成的朋友。不过,她并不在乎。梅里韦特太太的行对她一点儿损伤都没有。任何人说三道四她都不会在乎,只有黑妈妈的话是个例外。

宣布婚约后,斯佳丽忍受了佩蒂的昏厥,硬着心肠看到阿希礼突然显得苍老,避开她的眼光,祝她幸福。宝莲姨妈和尤拉莉姨妈从查尔斯顿写来信,她看了又好气又好笑。她们让这个消息吓坏了,竭力阻止这门亲事,说这不但要毁掉她自己的社会地位,还会危及她们的社会地位。玫兰妮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说的话一片真诚:“当然,巴特勒船长比大多数人想的要好。他想出那套办法救阿希礼,这就说明他善良聪明,而且他的确为邦联打过仗。但是,斯佳丽,是不是别这么匆忙做决定?”斯佳丽听了不禁笑出了声。

不错,不管谁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只在乎黑妈妈的话。黑妈妈的话最让她恼火,也最惹她伤心。

“你干了这么一大堆事我全看见了,要是埃伦小姐看见的话,准会伤心的。我实在觉得难过。不过,你这件事干得最糟,嫁给一个渣滓!没错,小姐,我说的是渣滓!别跟我说他也是个好人家出身,反正一个样。上等人家出身的渣滓跟下等人一个样,他是个渣滓!不错,斯佳丽小姐,我可是看着你从霍尼小姐手里夺走查尔斯先生,可你根本就不爱他。我还看着你从你亲妹妹手里夺走弗兰克先生。你干了那么多事,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你卖木料赚钱,说其他木料商坏话;独自赶车到处乱闯,在那群到处流浪的heigui面前露面,害得弗兰克挨了枪子儿;不给囚犯吃饱饭,饿得他们浑身没力气。你干这些事我可是什么都没说过,哪怕埃伦小姐在天堂说:‘黑妈妈,黑妈妈!你没照顾好我的孩子!’可不是,小姐,以前我什么都忍受了,可这一回我忍受不了,斯佳丽小姐。你不能跟那个渣滓结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行。”

“我爱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斯佳丽冷冰冰地说,“我看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黑妈妈。”

“还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要是我不跟你说,谁还会说呢?”

“我已经把事情考虑过了,黑妈妈,我已经做了决定,你呢,最好是回塔拉庄园去。我会给你些钱,还有……”

黑妈妈神气地挺直身子。

“我是自由的,斯佳丽小姐,你不能把我打发到我不愿去的地方。要我回塔拉庄园,你就得跟我一道走。我不会撇下埃伦的孩子不管,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休想把我撵走。我也不会撇下埃伦小姐的外孙女,让一个渣滓后爹养活。我就在这儿,我要待在这儿!”

“我不会让你待在我家,对巴特勒船长粗暴无礼。我就要跟他结婚,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要说的话多着哩。”黑妈妈慢吞吞地跟她针锋相对,一双昏花老眼闪烁出战斗的光芒。

“我以前可从没想过要跟埃伦小姐的亲骨肉说这话,可是,斯佳丽小姐,我跟你说,你不过是头骡子套上马挽具罢了。人可以擦亮骡子的蹄子,刷光它的毛皮,在它的挽具上挂满铜饰,给它套一辆漂亮马车。可骡子还是骡子,它骗不了任何人。你其实就是这副样子。你身穿丝绸衣裳,自家有锯木厂、店铺,还有钱,你给自己装出的派头就像一匹好马,可你照样还是一头骡子。你也骗不了任何人。再说说巴特勒那个家伙,他是好人家出身,打扮得漂漂亮亮,活像匹赛马,可他跟你一个样,也不过是头套上马挽具的骡子。”

黑妈妈目光锐利地看着她的女主人。斯佳丽没想到受了这样的侮辱,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要是你想嫁给他,那就嫁吧,因为你跟你爹一样倔。不过,斯佳丽小姐,你记住我的话,我不会撇下你的。我就待在这儿,看这事怎么收场。”

黑妈妈没等回答就转身走了,把斯佳丽独自撇下,仿佛刚才说的是:“等着瞧,我不会放过你!”她声调里的不祥预兆再不能的明显了。

斯佳丽和瑞特在新奥尔良度蜜月期间,她把黑妈妈的那番话讲给他听。他听了黑妈妈那个骡子套上马挽具的比喻,不禁放声大笑,让斯佳丽又惊又气。

“这么浅显的话表达出一个深刻道理,我还从来没听到过呢。”他说道,“黑妈妈是个聪明的老人,我很想得到几个人的尊敬和善意,她就是其中一个。不过,既然我是头骡子,我看永远得不到她的尊敬和善意了。婚礼过后,我做了新郎头脑发热,拿出十块金币送她做礼物,她竟然不肯接受。我很少看到见钱眼不开的人,可她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谢谢,说她不是个新获得自由的heigui,不需要我的钱。”

“她干吗这么惹人生气呢?为什么人人都像珍珠鸡似的冲着我叽叽喳喳乱叫?我跟谁结婚,跟几个人结婚,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我从来不管闲事,可别人干吗非要瞎操心不可?”

“我的宝贝儿,世人几乎什么都能宽恕,就是不能宽恕不管闲事的人。你干吗尖叫得像只挨了烫的猫?你以前经常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都不会在乎。干吗不用事实证明自己的话呢?你自己也知道,你因为一些小事还常常遭人批评,这么大的事哪能逃脱说长道短。你肯定知道,跟我这样的无赖结婚肯定会有人议论的。假如我出身低微,或者是个穷光蛋坏人,人们就不会气得发疯了。可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富有恶棍——那当然是不可饶恕的。”

“我真希望你有时候能说点儿正经话。”

“我现在说的就是正经话。虔诚的人从来就感到恼火,因为不虔诚的人总是像青翠的月桂树一样越来越兴盛。高兴点儿吧,斯佳丽,你从前跟我说过,你要有很多钱,为的是对每个人说,见鬼去吧。现在你有机会说这话了。”

“我主要想对你说,见鬼去吧。”斯佳丽说罢哈哈大笑。

“你真的还想对我说见鬼去?”

“嗯,不像过去那么经常想了。”

“什么时候想说就说,只要觉得开心就成。”

“那并不能让我觉得特别开心。”斯佳丽说着弯下腰漫不经心地吻他。他那双闪烁的黑眼睛扫视着她的脸,想从她眼睛里寻找某种东西,却没找到,便干笑了一声。

“别老想着亚特兰大了,把那群老猫抛在脑后吧。我带你上新奥尔良是来享乐的,我要让你玩个开心。”

[1]“伟大的尼普顿啊,你的所有海洋能洗净我手上的鲜血吗”:这句引语出自莎士比亚戏剧《麦克佩斯》第二幕第二场。尼普顿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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