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速成小说网 > >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感谢你,上帝。我知道我不配,但是感谢你没有让她知道。”

“阿希礼什么,玫荔?”

“你能照看他吗?”

“哦,是的。”

“他很容易得……感冒。”

然后停顿了一会儿。

“照看他的生意……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我会的。”

玫兰妮使出浑身的气力说:

“阿希礼他……他这人不实际。”

只有死亡才能让玫兰妮对自己的丈夫这样评论。

“我会照看他,还有他的生意,而且我不会让他知道。我只是给他提点儿建议。”

玫兰妮的目光和斯佳丽的目光相遇时,她努力挤出一个胜利的微笑。她俩通过眼神交流便达成了一笔交易,从此在这个严酷的世界上保护阿希礼·韦尔克斯的任务便从一个女人移交到另一个女人身上,而且为了避免有损阿希礼的男子自尊心,绝不能让他知道此事。

现在玫兰妮疲倦的脸上不再有挣扎的迹象,斯佳丽答应后,玫兰妮脸上一片宁静。

“你是那么聪明……那么勇敢……一直都对我那么好……”

听到这些话,斯佳丽的喉咙不禁微微哽咽,她用手捂住嘴。此时她恨不得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大声说出真相:“我是个恶魔!我一直都在对你撒谎!我从未为你做过任何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希礼。”

她猛地站起身,用牙使劲咬住大拇指,免得自己失控。瑞特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她爱你。就让她的爱成为你的十字架吧。”是的,现在这十字架更加沉重了。她费尽心机想把阿希礼从玫兰妮身边夺过来,这本来已经够卑鄙了。但现在更糟的是盲目地信任了她一辈子的玫兰妮在临死前依然一如既往地爱她、信任她。不,她不能说出真相。她甚至连一句“努力活下来”都说不出来。她要让她愉快地离去,没有痛苦、没有眼泪、没有遗憾。

门轻轻地开了,米德大夫站在门槛上不耐烦地冲她招手,示意她该离开了。斯佳丽弯下腰,忍住眼泪,握住玫兰妮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晚安。”她说,声音比她原想的要镇定。

“答应我……”玫兰妮低声说,现在声音已经非常微弱了。

“什么都行,亲爱的。”

“巴特勒船长……对他好些。他……非常爱你。”

“瑞特?”斯佳丽迷惑不解地想,这句话对她毫无意义。

“是的,那当然。”她脱口而出,然后轻轻地吻了一下那只手,把它放回床上。

“是的,那当然。”她脱口而出,然后轻轻地吻了一下那只手,把它放回床上。

“叫女士们快来吧。”斯佳丽经过门口的时候米德大夫吩咐道。

透过蒙眬的泪眼,她看见印第亚和佩蒂跟在大夫后面进了屋,手里拽着裙裾,免得发出声音。大夫随手关上了门,屋里一片寂静。阿希礼不知在哪儿。斯佳丽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躲在角落里,头抵着墙,手揉搓着疼痛的喉咙。

那扇门后,玫兰妮就要死了,斯佳丽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意识到依赖的那种力量也将随她而去。为什么,哦,为什么她之前就没有意识到她其实是那么爱玫兰妮,那么需要她呢?但是谁又能想到身材瘦小、相貌平平的玫兰妮竟是大家的力量源泉?玫兰妮在陌生人面前总是羞得几乎要掉眼泪,发表自己意见的时候胆小得都不敢提高嗓门儿,生怕会遭到那些老太太们的反对,连对鹅说声“呸”的胆子都没有,然而……

斯佳丽的思绪回到几年前塔拉那个寂静炎热的中午,当青烟还在那个身穿蓝军服的北佬身上盘旋,玫兰妮手中拿着查尔斯的军刀站在楼梯顶。斯佳丽记起自己当时的想法:“多傻啊!玫荔自己连那把刀都举不起来呢!”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如果需要,玫兰妮会冲下楼梯,杀死那个北佬……或者自己被杀死。

是的,那天玫兰妮用她的小手握着军刀准备为她而战。而现在,当斯佳丽悲伤地回顾时,她发现玫兰妮一直像她的影子一样,手握军刀默默地守候在她身边,以满腔热情和盲目的忠诚爱她,为她与北佬、大火、饥饿、贫困、大家的看法,甚至与深爱的亲人斗争。

当斯佳丽意识到那把横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闪亮军刀就要永远地插入刀鞘,她不禁觉得自己的勇气和自信在慢慢消失。

“玫荔是我唯一的女朋友。”她绝望地想,“除了母亲,她是唯一爱过我的女人。而且她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围在她裙边不愿离去。”

突然,好像那扇紧闭的房门后躺着的是埃伦,正在第二次离开人世。突然,她好像又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回到了战乱时的塔拉,她发现没有了那个身体虚弱、脾气温和、好心的女人,她无法面对生活。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里,起居室明亮的炉火在墙上留下她高大的身影。房子里寂静无声,寂静像冰冷的细雨浸透她的身体。阿希礼!阿希礼去哪儿了?

她像只冻坏的野兽找火取暖一样,走向起居室寻找阿希礼,但是阿希礼不在那里。她必须找到他。她刚发现玫兰妮的力量和自己对这种力量的依赖,就立刻失去了她,现在只剩下阿希礼了。阿希礼是强壮的、聪明的,能够让人安慰。阿希礼和他的爱就是力量,可以使她不再软弱,他有勇气可以驱散她的恐惧,他那里还有抚慰她悲伤的舒适。

“他肯定是在他的屋子里。”她想,于是踮着脚尖走过客厅,轻轻地敲门。没人应答,于是她推开了门。阿希礼站在梳妆台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玫兰妮修补的一副手套。他先拿起一只仔细地看着它,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似的。然后他轻轻地把它放下,仿佛那是用玻璃做的,接着又拿起另外一只。

她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阿希礼!”他慢慢地转过身,望着她。那种迷离超然的神情从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中消失了,此刻他的眼睛毫无掩饰地睁得大大的。斯佳丽在其中看到了和她一样的恐惧,看到了比她更强烈的无奈,看到了最深切的困惑。斯佳丽看到这张脸,心里比刚才在客厅更加恐惧了。她朝他走过去。

“我好害怕啊。”她说,“哦,阿希礼,抱抱我吧。我好害怕啊!”

他一动没动,只是瞪着她看,双手还紧紧抓着那只手套。斯佳丽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手臂上,低声说:“怎么啦?”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绝望地寻找着什么,但是却没有找到。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却不像他自己。

“我刚才一直需要你。”他说,“我到处跑着找你……就像个孩子那样跑去寻找安慰……可现在我找到的是一个孩子,一个比我更害怕、跑来找我的孩子。”

“不会的,你……你不会被吓坏。”斯佳丽喊道,“从来没什么能吓倒你。但是我……你一向都是那么强壮……”

“如果我曾经强壮,那也是因为有她在我身后。”阿希礼声音嘶哑地说,然后他又低头看着那只手套,把上面的手指撸平,“可是……可是我所有的力气都随她而去了。”

他低沉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度绝望,斯佳丽不禁把手从他的手臂上拿下,朝后退。接着他们之间出现了一段令人压抑的沉默,沉默中斯佳丽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他。

“那么……”斯佳丽慢慢开口说,“那么,阿希礼,你是爱她的,对吗?”

他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来。

“她是我唯一的梦,她活着,她呼吸,她是唯一在现实面前不会破灭的梦。”

“梦!”她像以前那样被激怒了,“他总是说什么梦!一点儿都不实际!”

她心情沉重苦涩地说:“你真是个傻瓜,阿希礼。你怎么没看出来她比我好几百万倍?”

“斯佳丽,求求你!你难道不知道这几天我是如何度过的,自从大夫……”

“你是如何度过的!难道你以为我……哦,阿希礼,你应该在很多年以前就知道,你爱的就是她,不是我!你当时怎么不明白呢?你要是早知道,现在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哦,你本应当早就意识到,而不是让我为了你谈的什么荣誉和牺牲痴迷不悟!你要是在多年以前跟我说清楚,我就会……我肯定会伤心得要命,可是我总会挺过来的。你却一直等到现在,等到玫荔就要死了才发现,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哦,阿希礼,男人应该知道这些事情,而不是女人呀!你应该早就明白自己一直爱的都是她,只是需要我就像……就像瑞特需要那个叫沃特林的女人一样!”

听到斯佳丽的话,阿希礼往后退了几步,但是依然望着她,默默地恳求能够得到她的慰藉。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承认她的话是对的。他那低垂的肩膀也表明他内心的自责要比斯佳丽的责备更严厉。他默默地站在她面前,紧紧地抓着那只手套,好像那是一只善解人意的手。斯佳丽说了那些话后,怒气在随后的沉默中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略带轻蔑的同情。她的良心使她感到不安。她这是在踢打一个饱受打击、毫无自卫能力的人……而且她刚刚答应玫兰妮要照看他。

“我刚刚答应了玫兰妮,然后我就对他说出这些刻薄、伤人的话,我根本没必要说这些,其他人也不该说,他自己知道真相,而且他正为这个伤心欲绝呢。”她凄凉地想,“他还没长大,还是个孩子,就像我一样,正因为害怕失去玫兰妮而难受。玫荔知道他会这样——玫荔可比我更了解他。那就是为什么玫荔对我说要照看小博的同时还要照看他。阿希礼怎么能挺得住呢?我能够挺得住,我遇到什么都能挺得住,而且我也必须这样挺住一切。但是他不行……没有了她,他可挺不住。”

“原谅我,亲爱的。”斯佳丽一边柔声说,一边张开胳膊,“我知道你现在正难受呢。但是你要记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都不曾怀疑过……上帝对我们真是太仁慈了。”

他快步朝她走过来,一下子就把她抱住。她踮起脚尖温柔地用自己温暖的面颊贴着他的脸,同时一只手抚摩着他背后的头发。

“别哭了,亲爱的。她希望你勇敢。过会儿她就要见你了,你一定要勇敢,可千万不能让她看见你在哭,那会让她担心的。”

他紧紧地抱住她,她觉得连呼吸都有点儿困难了,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该怎么办?我无法……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我也一样。”斯佳丽暗自思忖,一想到今后那么多年不再有玫兰妮相伴,她就不禁浑身发颤,但是她努力控制住自己。阿希礼现在正需要依靠她,玫兰妮现在也正需要依靠她。就像在塔拉那个月夜,她喝得烂醉,又筋疲力尽,曾经想:“有力的肩膀挑重担。”那好吧,既然她有有力的肩膀,而阿希礼没有……于是她挺直了肩膀准备扛起重担,她头脑冷静、无动于衷地吻了吻阿希礼的脸颊,这一吻既没有热情,也没有渴望,更没有激情,有的只是冷静的温柔。

“我们会熬过去的……不管怎样都会熬过去。”她说。

门突然开了,声音传到了客厅,米德大夫急切地喊:

“阿希礼!快来!”

“上帝啊!她要死了!”斯佳丽心想,“阿希礼要来不及和她说再见了!但是说不定……”

“快!”她大声叫道,同时看到阿希礼瞪着眼睛站在那里发呆,便推了阿希礼一把,“快去呀!”

她拉开门示意他出去。在她的话的刺激下,他跑进客厅,手里仍然紧紧抓着那只手套。她先是听到他飞快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她又说了一声:“上帝啊!”然后慢慢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上去,把头埋进手里。突然间她感到异常疲惫,这辈子她都没觉得这么累过。随着刚才那道关门的声音,她一直苦苦支撑、给她力量的弦猛地断了。她感到自己筋疲力尽,感情麻木。现在她既不觉得难过或悔恨,也不觉得害怕或惶恐。她疲倦了,她的脑子像壁炉架上的钟表一样机械、一样沉闷,嘀嗒嘀嗒地转动。

沉闷中心中涌起一个念头。阿希礼不爱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而且她知道这一切后并不伤心。她应该感到伤心才对,她应该觉得凄凉心碎,对着命运大声尖叫才对。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是依靠他的爱才活下来的。正因为他的爱,她才度过了那么多的艰难困苦。然而,事实就是这样。他并不爱她,而她也毫不在乎。她毫不在乎是因为她也不爱他了。既然她不爱他,那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让她伤心。

她躺倒在床上,头疲惫地枕在枕头上。徒劳地与自己的想法争辩,徒劳地想要说服自己:“但我的确是爱他的。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爱他,爱不可能在片刻之间就变成同情。”

但是它会变,而且已经变了。

“除了在我的想象中,他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她疲倦地想,“我爱的是我自己虚构出来的一个人,一个就像玫荔一样没有生命的人。我做了身漂亮的衣服,然后就爱上了它。当阿希礼骑着马过来时,他是那么英俊,那么与众不同,我就给他硬套上那身衣服,也不管是不是合身,于是我就看不见他真正的模样了。其实我一直爱的是那身衣服,压根儿不是他这个人。”

现在她可以回首多年以前的往事了,看见自己在塔拉身穿绿色条纹绣花长裙,站在阳光里,看见那个骑马的年轻人,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戴着顶银色的盔甲,于是她怦然心动。现在她才清楚地认识到,他不过是少女的幻想,就像她从杰拉尔德那里哄骗而来的蓝宝石耳坠一样,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的愿望。因为,一旦她拥有了那副耳坠,它们就丧失了原来的价值,对她来说除了金钱,什么东西一到手就丧失了它原来的价值。阿希礼也一样,如果当初他向她求婚,遭到她的拒绝后,他也像其他人一样在她眼里一文不值了。如果他听任她摆布,像其他男孩儿一样,追求热烈、纠缠不休,一会儿嫉妒,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恳求,那么,她对他那种极度的痴迷在遇到另一个男人后,也就消失了,就像日出前的薄雾一样被轻风吹散。

“我一直都是个大傻瓜。”她辛酸地想,“现在我得为此付出代价了。我希望的事情总是会发生。我曾经希望玫兰妮死了,这样我就能得到阿希礼。现在她死了,我能够得到他了,可是我却不想要他了。他那该死的体面会让他来问我是否愿意和瑞特离婚,嫁给他。嫁给他?把他托在银盘子上送给我都不要!不过,不管怎么样,这辈子我都得把他拴在我的脖子上照看。只要我活一天,我就必须好好照看他,保证他不挨饿,还不能让别人伤害他的感情。我又多了一个抓住我裙子不放的孩子。我失去了一个爱人,却多了一个孩子。要不是我已经答应了玫荔要照看他,以后再也见不着他,我也……我也不在乎。”

_1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