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共享到此为止。
孙煜闭上了嘴,静静等待段崇刚的反应。
他没有提及杉若艳读取晶化树木年轮的能力,也没有深入描述“凝泪之忆”带来的具体记忆画面和感受。
给出的,是足以解释他们行为动机、且与当前危机紧密相关的部分真相,同时,也隐晦地点出了自己可能成为首要目标的风险,将一部分压力和责任,推回到了段崇刚这个“队长”身上。
段崇刚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铅灰色天穹下那缓缓蠕动、仿佛巨大伤口般的暗红云层,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林间呜咽的风声,此刻听来,像是无数亡魂在遥远地方的哀泣。
他的侧脸线条在晶化森林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那复杂的神情中,有凝重,有恍然,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被深深压制的悸动?
最终,他低下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决断。
“计划变更。”段崇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反驳的权威,“放弃接触岩筑精灵或其他任何种族圣地的原定方案。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我们陷入更深的陷阱,或者被彻底‘固化’清除。”
他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透过扭曲的晶化林木缝隙,隐约可以看到一片更加高耸、颜色愈发深沉、仿佛被浓重暗影笼罩的山脉轮廓。
“全队,目标‘仰望山峰’外围区域。移动过程中,保持最高警戒等级,避免与任何种族发生正面冲突。我们的新目标:在外围寻找‘战争根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祂’——存在的线索或痕迹。这很可能与主线任务的后续环节直接相关。”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孙煜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在找到确切线索或遭遇无法规避的危险之前,不主动靠近山峰核心区域。现在,整理装备,五分钟后出发。孙煜,你负责侧翼警戒。关彤,前出侦察,范围控制在可视距离内,保持通讯。杉若艳……”他看向那兜帽阴影,“你的能力特殊,负责感应环境异常能量波动,尤其是……暗红色丝线或类似的污染迹象。”
命令清晰,果断,带着强烈的生存主义色彩,也完全符合孙煜共享情报后可能推导出的行动逻辑。
至少表面上看,无可指摘。
蒋雪霏依旧低着头,对段崇刚的命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苍白的雕塑。
只有她那条包裹着简陋植物纤维绷带的左臂,在段崇刚说到“暗红色丝线”几个字时,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孙煜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那抽搐很短暂,但异常僵硬,不像是伤口疼痛引发的自然反应,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绷带下面,蠕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点头:“明白。”
队伍在压抑的沉默中开始简单整理。
关彤看了孙煜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嘴唇,身影化为淡蓝色的残影,率先向东南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执行她的侦察任务。
杉若艳无声地退后几步,斗篷边缘与环境光接触产生的细微涟漪开始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波动,仿佛在调整她的“感知”状态。
孙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其实也没什么可检查的,灵境行者的能力才是根本。
他刻意走到了蒋雪霏侧后方不远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她的侧影和那条受伤的手臂,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段崇刚站在最前方,背对着众人,望着东南方向的山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背影,在此刻黯淡的天光下,竟隐隐透出一股孤绝的意味。
五分钟后,队伍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
晶化森林的地面布满碎晶和干涸板结的泥土,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周围的扭曲树木如同沉默的、畸形的守卫,投下怪诞的阴影。
空气中的呜咽风声始终不绝,夹杂着远处暗红云层低沉的嗡鸣,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折磨着人的神经。
孙煜走在队伍侧翼,与段崇刚、蒋雪霏保持着一定的三角距离。
他的灵觉铺开,同时监控着三个方向:前方关彤若隐若现的淡蓝色残影,周围环境任何细微的能量或生命波动,以及……身后蒋雪霏的状态。
蒋雪霏走得很吃力。
她的步伐明显比其他三人慢,而且不稳定,时不时会轻微地踉跄一下,全靠右臂偶尔扶一下旁边的晶化树干才能稳住。
那条受伤的左臂,始终紧紧贴着身体,绷带表面渗出的暗褐色和那几缕暗红,在移动中显得格外刺眼。
更让孙煜心头微沉的是,随着他们向东南方向——也就是“仰望山峰”所在的方向——不断前进,他手背的玉质印记传来的灼烧感,以及指尖风语信标的冰冷刺痛,都在缓慢而持续地增强。
三种标记之间的冲突感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三股无形的力量在他体内撕扯,争夺着某种“定义权”。
而意识深处,“凝泪之忆”带来的那片冰冷、死寂的破碎战场画面,也开始频繁地闪现、叠加在现实的晶化森林景象之上,让他产生轻微的时空错乱感。
就在孙煜强忍着这些不适,集中精神警戒时——
走在他斜前方的蒋雪霏,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踉跄,不是扶树,就是那么突兀地、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段崇刚和杉若艳几乎同时察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孙煜也立刻停下,右手悄然握紧,体内冲突的灵能微微沸腾,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蒋雪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一直低垂、空洞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看向了孙煜。
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那不是光,更像是一层极其稀薄的、暗淡的红色雾气。
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摩擦声。
然后,她用一种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岩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对着孙煜问道:
“孙煜……”
“这个副本……”
“是不是跟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