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后传来脚步声。

蒋雪霏从晶石后走了出来。

她已经重新包扎好了左臂，用的依旧是那种暗绿色的植物纤维，手法比之前更显粗糙，胡乱缠绕了几圈，在肘关节处打了个死结。

绷带表面依旧有新鲜的暗红色渗痕，但比之前似乎少了一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刚才解开绷带、看到自己手臂恐怖变化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径直走过孙煜身边，没有看他，没有看任何人，脚步甚至比刚才稳健了一些，但那种稳健透着一股僵直的、非人的质感。

她走到队伍最前方，在段崇刚身后两步处停下。

段崇刚依旧背靠着晶化巨树，目光望着前方幽暗的山林，似乎并未注意她的到来。

蒋雪霏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东北方向一片林木略显稀疏、隐约可见几处低矮残破石质结构的区域，用毫无波澜的、平板的语调报告：

“前方三百米，方位东北17度，发现风语精灵废弃哨站迹象。结构残破，灵能反应死寂，无生命活动痕迹。”

段崇刚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蒋雪霏脸上，审视了足足四五秒钟。

那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仿佛要剥开她苍白的面皮，直视其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扫过她胡乱包扎的左臂，在那新鲜的暗红色渗痕上停留了一瞬。

最终，他点了点头。

“转向。目标，废弃哨站。”段崇刚的声音依旧平稳，下达命令干脆利落，“保持警戒，注意可能残留的陷阱或信息载体。出发。”

他没有询问蒋雪霏是如何“发现”的，没有质疑她状态异常为何还能准确侦察，甚至对她手臂上明显的污染迹象视若无睹。

孙煜与关彤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关彤的眼中是冰冷的确认和更深的戒备。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段崇刚知道。

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蒋雪霏被感染，甚至……可能在默许，或在观察，或在利用这种状态。

队伍再次移动，方向微调，朝着蒋雪霏所指的那片残破石质结构区域行进。

三百米的距离，在死寂的晶化森林中显得格外漫长。

周围扭曲的树木投下的阴影更加狰狞，风声呜咽，夹杂着暗红云层持续的嗡鸣，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废弃哨站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几座低矮的、由某种灰白色多孔石材垒砌而成的建筑残骸，大半已经坍塌，仅存的墙壁上布满裂纹和风化的痕迹。

建筑风格与岩筑精灵的厚重敦实、或者晶化森林本身的诡异璀璨截然不同，线条锐利而轻盈，即便残破，也能看出当初为了便于气流穿梭而设计的镂空结构——属于风语精灵。

哨站内部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晶尘和碎屑。

几根断裂的石柱倒在入口处，上面曾经可能镌刻的花纹已被时间磨平。

段崇刚率先踏入，脚步踩在晶尘上发出“簌簌”轻响。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手指偶尔拂过残垣断壁，感应着其中是否残留着微弱的灵能波动或信息印记。

关彤守在入口外侧，背对哨站，警惕着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淡蓝色的灵能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若隐若现的感知屏障。

杉若艳则无声地滑入哨站内部最深的阴影中，斗篷边缘的波动变得极其缓慢，仿佛融入了这片死寂。

孙煜跟在段崇刚身后，灵觉铺开，同时警惕着环境和身边的蒋雪霏。

蒋雪霏进入哨站后，表现得异常“专注”。

她不再跟在段崇刚身后，而是独自走向一面相对保存完好的内墙。

墙上覆盖着厚厚的晶化苔藓和尘土，隐约能看到其下凹凸不平的痕迹，似乎曾经雕刻着什么。

她伸出右手——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拂去墙面的浮尘。

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段崇刚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制止，继续检查其他区域。

孙煜的心渐渐提起。

他慢慢挪动脚步，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蒋雪霏，又离入口处关彤不远、与杉若艳所在阴影成掎角之势的位置。

体内的三种标记冲突感在进入哨站后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场域压制了一瞬，但随即反弹得更加剧烈，指尖风纹的冰冷刺痛甚至让他太阳穴都跟着隐隐抽痛。

墙上覆盖的晶苔和尘土被一点点拂开。

露出了其下斑驳的壁画。

壁画用的颜料早已褪色氧化，但在灰白石壁的衬托下，那些深深浅浅的赭红、靛蓝、暗黄色线条依旧顽强地勾勒出模糊的形象——似乎是许多气流状、没有固定形体的轮廓，围绕着某个中心盘旋、飞舞、朝拜。

中心处原本应该绘制着什么，但那里被一道巨大的、深刻的划痕彻底破坏，只剩下一个狰狞的残缺空洞。

蒋雪霏的手停在壁画中心那残缺空洞的边缘。

她的指尖，正好按在了一道细窄的、颜色比其他线条更深、几乎呈黑褐色的放射状裂纹上。

下一秒——

她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不像伤员，甚至不像人类应有的敏捷，带着一股僵硬的爆发力！

她的脸依旧苍白空洞，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看向了孙煜。

瞳孔深处，那层稀薄暗淡的红色雾气骤然变得浓稠，翻涌，仿佛有活物在其中蠕动。

然后，一个完全不属于蒋雪霏的、嘶哑、破碎、仿佛无数声音强行糅合在一起、又带着岩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里硬挤出来，一字一顿，砸向孙煜：

“王座……”

“需要钥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左臂那胡乱缠绕的绷带缝隙中，几缕暗红色的丝状物猛地刺出，如同活蛇般在空中扭动了刹那，又闪电般缩回。

整个废弃哨站死寂一片。

只有远处，暗红云层永恒的嗡鸣，穿透残破的石壁，低沉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