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到英国的第二周,才慢慢开始适应。
学校比她想象的大,教学楼之间的路弯弯绕绕的,她走错了两次才找到专业课的那栋楼。
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个人,她扫了一眼,后排靠窗还有空位,便走过去坐下了。
窗外的光是冬天那种冷白,从玻璃外面进来,不暖和,但能照亮很多东西。
她刚把书包放好,教授就进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西装革履的英国男人,手里拎着一只旧公文包,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两侧来回走。
他讲得快,偶尔夹杂一些月见没听过的术语,她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就有些跟不上,漏了几处。她皱眉,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问号,打算下课了再问同学。
想到这儿,她眉头松了松,还好这里的同学都很热情,都愿意把他们的笔记本借给他用,是有一些愿意浪费他们自己的时间教她。
月见低下头,看见旁边那个男生这时候伸手递过来一张小纸条,没看她,直接放在了她笔记本边角上,然后收回了手。
月见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单词:是她漏掉的那个术语,像是看出来她刚才卡在了哪里。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翻自己的书页,侧脸对着她,没有多余的表情。
月见把那两个词抄进笔记里,把纸条夹到了笔记本最后一页,没有多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听课了。
那天下课之后她没有立刻走,坐在座位上把笔记补完了。
她写字的时候低着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抬手别了一下,又滑下来。
阳光这时候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侧脸上,她皮肤太白,在那种光下面几乎像是透的,能看到一小片淡青色的血管。
她抿了一下嘴唇,嘴唇的颜色很淡很粉,像出绽开的樱花。
旁边那个男生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了两小片弧形的影子。
像是被眼前的景象烫到了,老男人连忙收回目光,把书包拉链拉上,从她旁边走过去了,脚步声放得很轻。
月见补完笔记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看了一眼两边的方向,往左拐了。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发现前面那个背影有些眼熟,灰白色的卫衣,背着一个深色的书包,比她高出一个头左右。
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左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直走了。
月见没有叫他。她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之后她又在那间教室见过他几次。
每次都是差不多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隔一个座位的地方,有时候比她早到,有时候比她晚。
他不主动说话,她也不主动搭话。但偶尔会有一些零碎的互动,讲台上传材料的时候他帮她递一下,她找不到某页的时候他抬手指了指页码,她低声说谢谢,他点一下头。
有来有回。
有一次教授在课堂上点了名,他举了一下手说“here”,声音不高不低。
那一刻,月见记下了他的名字,林序南,三个字的排列方式让她觉得他应该是华国人。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多看了他那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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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她状态不太好,母亲去世快一年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直没有彻底散掉。
她有时候早上醒来会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看着窗外那片跟故乡完全不同的天空,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洗漱。
她知道自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新的环境,新的语,可她有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过又重新种下去的树,表面立住了,底下那片土还是松的。
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旁边一家咖啡店打工。
从咖啡店回宿舍要经过一段路灯不太亮的路,两边的树都是老树,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风吹过去的时候整条街都沙沙地响。
有一天晚上她收工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她低头走路,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她停下来的时候那个脚步声也停了,她继续走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又跟上来了。
她能感觉到那个距离保持得不太近也不太远,既不是要超过她,也不是要靠近她。
月见停下来转过身。
林序南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伞。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在光里很白,嘴唇的轮廓清晰而薄。
林序南看着她的脸,手里的伞稍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他举了一下那把伞说:“我路过,怕待会儿下雨。”
天气预报确实说晚上有雨,她早上出门时看过的。
月见看了他一眼,把外套拢紧了一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