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没理会他的话语，径直走到柜台前，身体几不可察地倚靠着台面支撑自己，声音低沉却清晰：“甲字房，一间。上好的金疮药，干净的热水，清淡的吃食。再请‘哑婆’过来一趟。”他顿了顿，补充道，“账，先记着。”

老账房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账本上划过：“你那点旧账可不够这次的花销。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又打量了林峰一番，“…看你这次确实栽得不轻，破例给你赊着。栓子！带客人去甲三房！快去请哑婆！”

一个机灵的少年从后堂跑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安静地在前面引路。

房间在客栈最内侧，果然相对安静。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整洁。一踏入房门，林峰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似乎终于断裂，强撑的意志力瞬间瓦解，身体猛地一晃，向前栽去！

“林大哥！”陆晓清惊骇失声，慌忙抢上前，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拼命顶住他沉重的身躯，艰难地将他搀扶到床边躺下。

触手之处，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灼热，已然陷入了昏迷之中，眉头因痛苦而紧紧锁住。

陆晓清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无助攥紧。这一路走来，无论遭遇何等险境，林峰总是那个冷静、强大、足以托付生死的依靠。可现在，这座山倒下了，所有的重担和未知的危险，轰然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在这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法外之地，她该如何是好？

她打来冷水，用布巾不断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手忙脚乱，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佝偻着背、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如同古井无波的老婆婆，挎着一个陈旧的木制药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淡淡地瞥了陆晓清一眼，目光浑浊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然后便径直走到床边，开始检查林峰的伤势。

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查看伤口、搭脉、翻看眼睑…沉默无声，却自有章法。当她看到那发黑肿胀、不断渗出黄水的伤口时，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刀具、银针、药瓶，开始清理腐肉、施针放血、敷上气味浓烈的深色药膏…整个过程一不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专业和冷静。

陆晓清屏息凝神地在一旁看着，不敢打扰。

处理完毕，哑婆才直起身，对着陆晓清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又指了指桌上她留下的药包和旁边的水壶，示意需要按时换药、喂水，然后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挎着药箱离开了。

房间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林峰稍微平稳了些却依旧沉重的呼吸声。

陆晓清瘫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看着昏迷不醒的林峰，又望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炙烤着的、混乱而危险的绿洲。他们从安澜镇的镖局风波开始，一路被追杀，一路奔逃，历经险阻，最终竟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殊途同归，落脚在这远离王化、自成规矩的月牙泉。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追兵未曾远去，而最大的依靠却骤然倒下。

陆晓清擦去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水，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不能慌，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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