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呼吸依旧沉重，但体温似乎略微降下去一些，不再那么滚烫骇人。哑婆留下的药起了作用，但他依旧深陷昏迷，需要时间恢复。

陆晓清仔细替他掖好被角，又将水壶和伤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床边矮凳上。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不再只有药味，还有她从屏风后带来的、微潮清冽的水汽，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决心。

不能永远困守在这间客房里。林峰需要更好的药，需要营养，他们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名为月牙泉的地方。而这些，都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她检查了一下腰间藏着的、为数不多的碎银，又将那柄用灰布缠裹的长剑更紧地系在背后——在这地方，显露兵刃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最后，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林峰，咬了咬牙，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栈大堂依旧阴暗，那个戴眼镜的老账房还在柜台后拨弄着他的算盘，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从眼镜上方瞥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走出客栈，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热浪扑面而来。月牙泉的“街道”其实就是被踩实了的土路，蜿蜒在杂乱无章的棚户之间。各种气味更加混杂浓烈：烤肉的焦香、牲畜的臊臭、劣质烟草味、还有人们身上浓重的汗味。

相比清晨的警惕和夜晚的肃杀，白日的月牙泉显得…活跃了许多。虽然依旧人人带刀，眼神戒备，但也有了讨价还价的商贩、围坐dubo的闲汉、以及一些穿着暴露、在简陋酒馆门口招揽生意的女人。一种粗粝而原始的生命力在这里野蛮生长。

陆晓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目光平视前方，不去刻意打量别人，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谨慎地观察着道路两旁的一切。她看到卖兵刃的铁匠铺、收购皮货和来历不明杂物的摊子、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挂着兽皮的赌斗场，里面传来兴奋的嚎叫和咒骂声。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过去所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此行的目的是寻找药铺和食物。她小心翼翼地沿着主路（如果那能算主路的话）走着，留意着两旁的招牌或标记。

就在她经过一个卖烤馕和肉汤的摊子时，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呸！你个老秃鹫！敢坑你姑奶奶？！这罗盘是正经黑水沉木镶金丝的！就值三个馕？！你怎么不去抢！”一个清脆却泼辣无比的女童声音炸响，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

陆晓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卖杂货的旧货摊前，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梳着两个歪歪扭扭小发髻、穿着打补丁的红色旧布衫的小女娃，正跳着脚，指着一个蹲在摊后、满脸油滑的中年汉子大骂。她个子小小的，气势却十足，插着腰，瞪圆了眼睛，活像一只被惹毛了小野猫。

那汉子显然也没把这小不点放在眼里，嗤笑道：“去去去！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拿个破木头疙瘩糊弄谁呢？还黑水沉木？我看是烧火棍劈的！三个馕爱要不要，不要滚蛋，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你！你眼瞎！”小女娃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抢回那黑乎乎、似乎确实有些年头的罗盘，紧紧抱在怀里，“姑奶奶不卖了！饿死也不卖给你这黑心烂肝的！”

“嘿！骂谁呢！”那汉子也来了火气，作势要起身。

陆晓清看着那小女孩明明饿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她一直盯着旁边摊子上刚出炉的、撒着芝麻的烤馕），却还死死抱着那个旧罗盘，一副宁死不屈的倔强模样，心中莫名一动。这脾气，倒是有点像…缩小版炸毛版的葛老？

眼看那汉子真要发作，陆晓清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那小女娃身前，对那汉子淡淡道：“她既然不卖，阁下又何必强求。”

她的声音清冷，语气平静，加上背后那柄明显是兵器的长条状物事，让那油滑汉子动作一顿，打量了她几眼，似乎掂量了一下，最终悻悻地啐了一口，嘟囔着“晦气”，又蹲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