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呢?我们自己保护着,还是交给江局长?"韩诺轻声问。
韶颜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们既然报了警,就该相信江局长,你看,最近不是线索越来越多了吗?这可都是我们自己从前查不到的!杜佳云的身份比较特殊,我们要在保证她安危又不打草惊蛇的条件下,把她带走,一定需要江局长的支持。假如里面的人真的是岳母,让我妻子先和她见一面,然后再交人,好不好?"
"好!"韩诺拍拍腿:"那就这么办吧!现在,咱们来商量一下,制定一个周全的计划,闯进去,又不让人知道,还要让里面的人心甘情愿的跟我们走!来,老余。大家一起说说主意!"
韩诺招招手,余侦探和心腹也围了过来,大家低头聚成一团,压低声音,各自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计划,从一个大纲,渐渐细化到了每一个步骤,最后,又细化到了每一分每一秒,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如果出现意外,应该如何应对。总之,几个人的智慧凝结下,这样的计划,近乎完美。
行动,是三天后开始的。那一天,已经得到消息的茂菁虽然依然足不出户,却成功的拖住了海叔,以方便韩诺和韶颜的行动。
"海叔,我是要跟您谈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希望您的手机能够关机,第一,是不要有人打扰我们;第二。是为了让我放心,谁知道,我们的重要谈话,会不会被监听呢?"
海叔犹豫了一下,轻笑着试探:"有什么事儿,还这么神神秘秘的?少爷,您直接吩咐就行,您让怎么做,我怎么做!"
"我请您让我妈死而复生,您也可以吗?"
海叔愣了一下,意味深长的一笑,没有用给予一个字的回答。茂菁沉声提醒:"关了吧!咱们就谈一会儿,谈完您就去忙您的。"
海叔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了自己的手机。为了表示真诚,茂菁也将自己的手机关了,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两个人的视线,也极为复杂的交汇在一起。
"海叔,年轻的时候,喜欢过我妈吧?"茂菁的语气,带了几分调侃,却让海叔的眸光,猛地颤抖了一下。
"一辈子都没结婚,为宁家操碎了心,不容易啊!"宁茂菁轻声叹息,没有嘲讽的意味,让海叔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年轻的时候穷,等到跟着先生发达了,年纪也大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就这么拖下去了,到老了,也就没那个心思了,跟谁都无关。"
"我也没说您不结婚,就跟谁有关啊!"茂菁轻笑,低声问:"海叔,如果您的人生还能重来一次,您最愿意做一个什么样的与过去完全不同的选择?"
周云海眸光一颤,警觉的盯着茂菁微笑的双眼,不语。
茂菁似乎也料到了他不会回答,索性也没等待,轻声说:"还是我来替您回答吧!如果可以有一个可以重新选择的机会,我想,您一定会阻止我妈嫁给我爸!哪怕,即使我妈不嫁给我爸,也不会嫁给你!"
海叔的脸色。已经稳稳泛白了,额头也冒出了汗珠,却仍旧云淡风轻般笑:"少爷,您说什么呢?先生夫人的玩笑,咱们可不能随便乱开!先生知道,会打死我的……"
"话说到这儿,问题就来了……"
茂菁笑着问:"您跟着我父亲这么多年,甚至年纪比他还稍微长一点,可是这半生,他对您可曾有过尊重?我记得,您若是办的事情不合他的心意,也是没少挨过骂挨过打吧?您心里,就一点点恨意都没有吗?"
"没有!"海叔答的很快,眸光也没有闪动,可见,初始的忐忑之后,他又恢复了淡定。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只能说……"茂菁轻声说:"您对我妈,真好……"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想起礼花绽放的声响,茂菁转头看了一眼,轻声叹息:"谁家要有喜了?"
海叔的话被他前一句吸引,根本就没有将注意力放在礼花之上,便也没有转头去看。
礼花响了三声。茂菁垂放在膝头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开始了……
"少爷,你别胡思乱想的……我对夫人一直是尊敬的,对老爷更是!您是不是听到什么流蜚语了?那肯定是陷害……"
"海叔,我其实更想说,我替我妈,谢谢你……"茂菁眸色深深的望着他,轻声问:"谢谢你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保护她……也只有你,能够在那样危险的时刻,救她……"
海叔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沉声问:"少爷,这话怎么说?保护夫人先生和少爷小姐,是我的责任啊!"
"可是,你对爸爸的保护,有的时候,就是对别人的伤害,也是对自己的伤害。"茂菁一脸沉痛,轻声逼问:"你为他出生入死三十多年,你为他做尽好事坏事,你为他违背自己的良心,你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可曾因此对你有过半分感激和尊重?关键时刻,他把你当工具;危险时刻,他把你当盾牌……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他把与他出生入死半生的你,当作兄弟!甚至,他都没有把你当人看!高兴了,赏你;不高兴了,骂你;愤怒了,打你、羞辱你……海叔,这样的主人,您心里,真的敬重吗?您是否也曾经在某个时刻,恨之入骨?您是否也在他用完就毁了其他棋子的时候,有过兔死狗烹的寒意?海叔,告诉我实话,您心里,是不是也在恨他?是不是?"
周云海蓦然震惊,呆呆的看着他,手都在发抖。
宁茂菁的每一个字,都精准的说进了他心里。宁茂菁虽然没有继承宁千山的心狠手辣,却继承了他的犀利。这让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少爷,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走我心里,宁家就是我的家……说句不尊敬的厚脸皮的话,夫人就像是我的姐妹,您就像是我的儿子,海澜就像是我的女儿,只要你们需要我一天,我就会尽最大的能力,去保护你们……"
"那么现在,我需要你帮助,让我见到我的母亲,可以吗?"
海叔更加震惊,却仍旧做着最后的抵抗,摇摇头:"我哪儿有那个本事?一个天堂一个人间,路途遥远,少爷还是安心做自己的事吧!"
"海叔,我相信,你不想我母亲出事,所以你一直努力保护她,在她危险的时候,舍了命也要救她!但是海叔,我父亲是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你能保护得了我母亲一时,你保护不了她一世,早晚有一天,会露出蛛丝马迹,到那个时候,不但是您,我母亲也同样面临危险。你以为,一个会对为自己生儿育女付出一生的枕边人下手的人,会对自己的棋子手下留情吗?"
"我知道!"海叔答的飞快,眼底涌起滔滔恨意,但仍旧咬着牙做着最后的坚持:"可是少爷,第一,夫人真的去世了!第二,假如我真的如您所说,救了她,现在就是把她交还给你,你有能力保护她吗?别忘了,您自己都在被软禁中!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真的救了她,也一定会把她还给你,但那个时候,应该你最强大的时候,而不是现在!假如你现在保护不了她,我是绝对不会把她交到你手中的!"
"我知道,我现在不可以!我没有自由没有能力,但是海叔,我有另外一笔财富,那笔财富爆发的力量,是您、是我父亲,都无法抵抗的!"
"什么?"海叔愣了。
茂菁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抬头看向灿烂的阳光,微微一笑,沉声说:"朋友!姐妹!真正的亲情!还有最重要的……"
海叔惊愕之间,听到他用最坚定的声音回答:"正气!"
海叔呆呆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这些日子以来颓废落寞的宁茂菁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从前更加意气风发更加冷静坚定的男人。
海叔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他的隐忍,其实是伪装。他有着自己的目的,他在休养,韬光养晦,并寻找合适的反扑的时机。或许,他是一个人,或许,他的背后,还有更多的人!
海叔忽然惊慌起来,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绚丽烟火,忽然腾空而起,即使是白天,仍旧能够让人感觉到,那漫天的灿烂。
朋友的信号来了,他们在告诉他,成功了!
茂菁微微一笑,转身望向他,轻声说:"海叔,从今天起,你要保护的那个人,有了更安全的去处!"
海叔蓦然惊慌,呆了片刻,猛地转身,去抓自己的手机,茂菁却快之一步,一把将两部手机同时抓起来,一抬手,丢尽了鱼缸里。手机缓缓下沉,海叔脸色苍白如纸。他没有想到,一个足不出户的人,也有办法。做到他都做不到的事。
也许,茂菁说的对,有些东西,注定无敌。
比如,朋友!姐妹!亲情!正气!
坐进车里,韩诺和韶颜才蓦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在剧烈颤抖。转头看向商务车的后方,被余侦探的女下属紧紧抱住的杜佳云,何尝不是也在颤抖?
韩诺和韶颜都没有说话,因为喉间像是卡着什么东西,胸口也跳动的乱了节奏,他们根本就没有力气吐出一个字。
若非茂菁通风报信,谁能想到,已经离世这么久的杜佳云,会"死而复生"?
韩诺和韶颜的手抖的手机都握不住,甚至想要给海汐姐妹打个电话通报一声,都做不到。
杜佳云紧紧咬着唇,脸色苍白,虚弱的依偎在别人怀里,眼泪簌簌而落。
终于还是走出了那间见不到阳光的老房子,终于还是离开了那座冰山一样的鬼屋……下一站,要去哪里?是生还是死,是喜还是悲?但是。即使是刀山火海,想必也比那些年留在那个男人身边的日子,要轻松快乐吧?
女儿……韶颜冲进房间的那一刻,举着手机录音告诉她,是她的儿子和女儿让他来救她的……
电话里,海澜那一声哭泣的轻唤和两个小宝贝咿咿呀呀的童声,瞬间让她的抵抗,溃不成军。
走吧!即使前面是牢狱、是刀山,她也要离开。最起码,她要去看看她一次都不曾见过的外孙和外孙女……过去的那些错,她再也不要回头去想,再也不要回头去望……她只想享受一次亲情的温暖,那些她从前不知道珍惜的真情……哪怕,只是最后一次……
他们的车,在其他车辆的保护下,顺利驶出市区,一路疾驰。为了安全,中间又换过几次车,一路不停的直奔c市而去,在即将踏入c市的时候,才电话通知了江于晏。江于晏虽然埋怨他们的冒险,但还是二话不说,马上派人接应和保护他们进入市区。趁着夜色,先将杜佳云安置在了韶颜的家里。随即,江于晏的人便秘密介入,接手了对杜佳云的保护与控制。
回到家中,韶颜和韩诺紧绷的情绪,才彻底松懈下来,甚至都来不及跟自己的妻子交代什么,两个人便猪一样瘫倒在了卧室的床边。
海汐和海澜心疼他们,可是又舍不得叫醒他们,嘱咐人好生照顾着,自己先去与杜佳云见了面。
母女抱头痛哭,是必然的!海汐知道,杜佳云不那么在乎自己,所以一直站在一侧,默默陪着垂泪。
母女哭了很久,倾诉了很久,又拥抱了很久,杜佳云才想起了身边的海汐,一转头,看向她,犹豫着,向她伸出手去,轻声唤:"海汐……"
海汐握住她的手,缓缓蹲在她膝前,轻声唤:"妈……"
杜佳云眼泪滚滚,哽咽失声,摇摇头。海汐心酸,轻声说:"对不起……我知道,我不是宁家的女儿,不配叫您妈……那我改口,我……"
"是我配不上……海汐……我对不起你……"杜佳云哭着伸手抱住她,一连声的道歉:"你从小那么乖那么听话那么努力,妈妈却那么对你……而现在妈妈需要,你却不计前嫌伸出手来救我帮我……海汐,我对不起你……我怎么配得上你叫了我那么多年妈妈……"
海汐噗的笑了,可是眼泪却旋即如泉涌。
十几年来,她总是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惹怒了她,因此在她身边,总是小心翼翼又充满歉疚和无奈。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强势的女人,也会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着,主动跟她道歉。
这一刻,过去的种种恩怨,全都烟消云散。
她只是一个女人呐,一个也很痛苦很可怜的女人……她爱了别人半生,却没有得到过一丝怜惜,她比谁都苦,她比谁都痛……海汐早已原谅了她,哪里还需要她的道歉?
海汐伸手,轻轻擦她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越流越多。
"您养了我十几年,不管曾经怎样对我,我都不会去记恨。因为若没有那十几年的抚养,便不会有今天坚强的宁海汐……那是磨练,是鞭策,许多年后想起来,虽然偶尔会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庆幸。没有经历,哪里来的成长?妈,我还想叫您一声妈……我不怪您,真的不怪……我和妹妹现在最希望的,是您能直起腰抬起头,看清楚前方的路该怎么走,让自己剩下的人生,活的坦荡,过的快乐!"
"好……我懂……我懂!"杜佳云悔恨的泪水,再次夺眶,伸开手臂,将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紧紧抱住。
好孩子,我五十多岁了,才明白人生的道理。可是若没有你们,若没有那个人的无情,再活五十年,我可能还是不会懂……
选择正确的路,可能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但是我相信,我的孩子们,会教给我,往哪个方向走!那个做尽恶事的男人,你的惩罚,就要来了!我要亲眼看着你,像我一样,流着眼泪,忏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