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结束后的第一天,苏珩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这么久了。九天的考试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和体力,交卷走出贡院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在松开的一瞬间,所有的力量都随着那口气泄了出去。他回到客栈,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连晚饭都没吃,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他躺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感受着那种久违的轻松和舒展。身体的疲惫已经消散了大半,但精神上还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留下了一片空白。
他起身洗漱,下楼吃了早饭。掌柜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笑着说:“苏公子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昨天我来看了您好几回,您都睡得死死的,连翻身都没有。看来是真累坏了。”
苏珩笑了笑,没有多说。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春光明媚的街道,心中却有些茫然。
九天的紧张备考和考试,像是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战斗,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如今战斗结束了,他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不用再早起背书,不用再熬夜写策论,不用再掐着时间做模拟题——那些填满了他生活的所有缝隙的事情,一下子全部消失了,留下了一大片空荡荡的时间。
他知道,这种状态叫做“考后综合征”。前世每次大考之后,他也会有类似的感受——一种混合着疲惫、空虚和茫然的情绪,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慢慢调整过来。
他没有强迫自己立刻投入到新的学习中。他给自己放了几天假,让身体和精神充分地休息和恢复。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城里四处走走逛逛,看看春天的景色,尝尝街边的小吃,偶尔去茶馆坐坐,听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谈论各地的见闻。
二月中旬的顺天府,已经有了几分春意。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护城河里的冰已经完全解冻,河水清澈见底,有几只鸭子在水中悠闲地游着。街上的行人也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轻薄的春装,整个城市都显得轻盈了起来。
苏珩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发现了一家旧书店。店面不大,只有一间门脸,门口堆着几摞旧书,散发出纸张和墨汁混合的陈旧气息。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苏珩走进去,在书架间慢慢地翻看着,挑了两本关于农田水利的旧书——一本是元代王祯的《农书》,一本是本朝一位致仕官员写的《治水刍议》。两本书都不贵,花了他不到二钱银子。
他把书带回客栈,坐在窗前翻看起来。《农书》中关于梯田修建和水渠设计的章节,让他看得津津有味。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将书中的方法与苏家村的实际情况进行对比,思考着哪些方法可以借鉴,哪些需要改良。看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苏家村了。
他放下书,望向窗外。远处,几只燕子掠过天际,在蓝天白云间自由地飞翔。
他想起那片试验田。去年秋天收获了三百二十斤麦子,今年春天,赵大壮应该已经把那些麦种种下去了吧?不知道今年的长势如何?他想起赵德厚,老人的身体还好吗?他想起私塾里那些孩子,他们还在坚持读书吗?
他想家了。
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回去。会试的成绩还没有出来,即使出来了,如果中了,还要参加殿试。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留在顺天府。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