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沉。
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罩在村子上空,看着随时能泼下一整场大雪。
风歇了大半,空气裹着刺骨的潮气,吸进肺里,凉得人胸口发紧。
苏珩醒得很早,天未透亮就睁了眼。
昨夜他翻来覆去没合稳觉,脑子里反复过着草木灰拌种的法子。
这法子不难,关键就在分寸。
灰多了,烧芽烂种;灰少了,防虫催芽的效用全无。
前世下乡调研,他跟着农技站老师傅学过,稳妥比例是七成谷种、三成草木灰,拌匀微湿即可,绝不能积水。
可那是现代田地、改良粮种。
弘治末年的土、种、气候全然不同,这套法子到底能不能用,他心里没底。
只能试。小范围试。稳妥试。
起身草草洗了把脸。水缸见底,只剩浅浅一层底水。他刻意省着用,打算天亮后去村口井里挑水,顺便瞧瞧水井的状况。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拐杖顿地的声响。
“珩哥儿,起了没?”
是赵德厚的声音。
苏珩快步开门。老人拄着拐杖立在院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昨日见过的黑脸壮汉赵大壮,一身硬肉,是地里的老把式;另一个是瘦高青年,刘老三的儿子刘二狗,看着老实木讷,手脚勤快。
“赵爷爷,进屋说。”苏珩侧身相让。
“不了。”赵德厚摆了下手,目光笃定,“你说的拌种法子,我想了一夜,能试。今日天阴不冻,我让他俩随你去祠堂,你手把手教。”
“可以。”苏珩应声,随即补了句,“赵爷爷,我有个想法。”
“你讲。”
“第一次试新法,稳妥为上。先拿一部分陈种试验,成了再全村里铺开。就算出了岔子,也耽误不起整村春耕。”
赵德厚看他一眼,眼底浮出几分赞许:“心思细,就按你说的来。”
三人赶到祠堂,一应物事早已备好。
十几斤去年的陈谷种,一筐筛得细腻的干草木灰,木盆、木锨整齐摆着。
苏珩挽起袖口,随手抓过一把谷种。
陈粮存放经年,颗粒参差不齐,不少种壳发暗、内里霉变,肉眼就能分辨。他随手挑出坏种丢在一边。
“霉种挑干净。”苏珩低声叮嘱,“下地不发芽,还会染坏好种。”
赵大壮凑近瞅了瞅,挠头憨笑:“珩哥儿,你读书的人,连种子好坏都能看出来?”
苏珩没接话,只抬手示意:“跟着我做。”
他取三份种子、一份草木灰,入盆细翻搅匀。
细黑的草木灰像轻粉,一点点裹住谷种,不消片刻,金黄粮种尽数变成灰扑扑的颜色。拌匀之后,取过备好的细嘴水壶,边轻洒水边翻拌。
水不多,只润表层,盆内不湿不涝,刚好挂住灰层。
“行了。”苏珩收手拍掉掌心浮灰,“搁阴凉通风处晾一夜,明日就能下地。草木灰既能防虫啃,又能补地力,比干种裸播稳得多。”
赵大壮、刘二狗对视一眼,脸上全是茫然,似懂非懂。
“就、就这么简单?”赵大壮问。
“就、就这么简单?”赵大壮问。
“底子是这么简单。”苏珩点头,“只是第一步。出苗、除草、浇水、追肥,一步都懒不得。”
两人不再多问,蹲下身照着手法,认认真真跟着拌种。
一干就是三个时辰。
所有谷种全部拌好,分装麻袋,码在祠堂角落通风处。
苏珩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久不做重活,胳膊酸胀发麻,心底却落得踏实。
赵德厚全程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沉默旁观,一不发。
待两人收拾妥当,老人才拄着拐杖起身,缓步走到麻袋边。
伸手摸了摸表层种子,又低头细嗅片刻。
转头看向苏珩,语气慢悠悠的:“你这拌种法子,真是《便民图纂》上学的?”
祠堂里瞬间静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悄无声息。
赵大壮、刘二狗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苏珩心头微凛,面上依旧平和。
他清楚记得,赵德厚年少也读过书,翻过这本农书。
书上只写草木灰肥田,从未提过拌种催芽。
短暂沉寂后,苏珩垂眸,再抬眼时神色坦荡,带着几分年轻人请教长辈的谦逊拘谨:“赵爷爷记性真好。书上确实没有直接写拌种。但书中提过焚灰肥田、燥湿防虫的道理。晚辈闲来琢磨,顺着书中道理,自己摸索出的法子。”
这话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