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一会,小梆起身告辞。湖老七道“吃了夜饭去。”小柳道:“明天再来望姑丈罢。”湘老七道:“我已叫人预备了。这难道不是姑丈家里吗?我是老老实实不会客气的,你也不要客气。我们这里倒比你们那边公馆热闹,没有事你可常到这里来玩玩。”小柳巴不得在这里吃饭,听得如此说,便坐了下来。湘老七道:“请到烟榻上来横横罢。烧烧烟弄弄白相相有什么要紧呢!”石牌楼道:“现在你父亲也还抽大烟吗?”小柳道:“父亲吸得不大多,每天也不过三四钱!倒是母亲因为肝气病常常发,所以越吸越多了。”湘老七道:“嗄,你和府上老爷太太都吸烟的啊,那你当然也会烧烧的了。你来烧一炷罢。”小柳道:“我是不大会烧的。”湘老七道:“学学就会咧。会烧了,便当得多。訾如你家里老爷太太要叫你装烟,你就可以装咧。”石牌楼道:“别的都要学学,这烧鸦片烟可以不必学了。”湘老七道:“也不会一下子就吸上了呀,这有什么要紧!”便起身让他到烟榻上来,小柳只得坐下,取了烟签在手居然烧起烟来。虽然没有似湘老七一般烧得生熟得宜,干净光滑,可也不至于烧焦枯臭。原来他在扬州的时候,家中本有烟具,他空来也就在烟概上靠靠,湘老七所谓弄弄白相相的,他已经好久了,有时还要自己吸一两口,虽然没有瘾,倒也嗤哧然清脆可听。湘老七道:“刚才你说不会烧,如今瞧起来,你绝不是一个外生。”石牌楼笑道:“他本来是我的内侄,并不是我的外甥。”小椰道:“我本来也不会烧烟的。去年家母病了,一时没有人烧烟,我只得学烧了,足足家母病了有一个多月,我就烧了一个多月烟,这是没有法子。虽然烧得不好,我们家母也只得胡乱吸了。”湘老七道;“你们听听,这位柳少爷多么有孝心1他从来不会烧烟的,为了老太太病重,也就烧起烟来了。我们这位好兄弟平日间要做什么衣服,就要到我阿姐这里来鬼拍马屁了,要是我发脾气睡在床上,手抖得连烟签子也捏不牢,他们还有影子寻得着吗?况且像柳少爷是不会装烟的,尚且学会了给老太太装烟,他们是会装烟的,偏生躲开了。这是什么?”小柳道:“我就是装得不好。这一简烟装好了,请姨妈来试试,不好就重烧。”湘老七听得小柳叫他姨妈,心中十分得意。想:瞧不出这扬州小子倒口齿伶俐,很为知趣。瞧瞧石牌楼,却把一双老鼠一般的眼睛半开半闭,似乎在那里养神,小柳所说的什么话以及叫她姨妈等等,他一概没有听到。其实就是听得了,他也只要湘老七欢心,也不说什么。湘老七见石牌楼有些要睡的样子,也不去唤醒他,把一副雪白的金山毯子盖在他身上,说:“别再受了凉。”自己便斜靠在老爷脚畔和小柳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直到开出夜饭之后,湘老七使陪了小柳到楼中间来。
又介绍见了湘老七的娘,小柳对于湘老七的娘便鞠了一躬。
只见她瘦而且长,倒是一双小脚,头上一只珠蝴蝶,那珠子是有黄豆来粗,手上一枚金刚钻的戒指,和鼻烟壶的盖头差不多大小,在电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发光。小柳生平也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金刚钻,疑心它还是假的,要是真的,这位老太婆身上就要值到一万多咧。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怎么便这样的阔呢?小柳又想,这些珠子金刚钻装在一个美人身上还是个道理,怎么偏偏装在那奇丑的老妇人身上?这有什么意思?我实在要替珠子金刚钻叫属了。他在那里沉思,只见湘老七的娘轻移莲步的走到小柳身边道:“这位便是柳少爷吗?”湖老七道:“这便是扬州来的柳少爷。”湘老七的娘道:“扬州离江北有多少远啊?坐火车来的吗?”小柳道:
“扬州就是江北了。那边没有火车,我是到了镇江才搭火车来的。”湘老七的娘道:“今天老爷好了吗?昨天张家太太和六小姐都来,意思要想碰和;我因为老爷还不曾退热,怕吵了他,所以没有答应她们。”湘老七道:“这不相干。你们要碰和尽管碰就是了。好在我们房里听不到什么大响声,至多铺一条台毯也就没有声音了。要是三缺一的当儿,我可以另外找一个代表。今天她们还来罢?”湘老七的娘道:“他们一天到晚也没有什么事干啊,吃饱了清水白米饭,赶东赶西也无非是寻赌而已。停刻儿再来也说不定。”湘老七道:“今天要是再来就可以成局了。”他娘道:“老爷刚才有些儿退热,你总要服侍他的,要茶、要水、还要装烟,佣人总不要贴,非得你在旁边不可。”湘老七道:“我不碰人也够了:你一个,张太太一个,六小姐一个,还有柳少爷一个,四个人不是成局了吗?”小柳道:“我是不大会碰和的。”湘老七道:“你真是太客气了。刚才装烟也说不会,我倒上你的当:认为你真心不会,其实装得就很好。此刻打牌你又说不会了。像你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人,也不像不会啊。”小柳道:“扬州虽然也碰过几回,可是手段不好,总是输的份儿多。”湘老七道:“这也本来是解解烦闷的事,谁有什么大输赢。如此吧,我要招呼你姑丈,不能碰,你算代表我吧,或者我和你合份儿也好。”小柳答应了。湘老七道:“我们吃好了夜饭,索性去找她们来。”一面吃夜饭,一面就叫小大姐打电话去唤张太太,说请到这里来打牌,电话里答应就来。
那六小姐就是秀宝,也在张太太那里,不必再到别处去找了。不到一点钟,张太太便和秀宝一同到来。便问:“你们老爷好些吗?说我们望望他,但是我们在这里闹不大好罢。”湖老七道:“老爷由我去招呼。我今天请了一位代表在此,就是这位柳少爷,是我们老爷的内侄少爷,从扬州来的。”湘老七又向小柳介绍道:“这是张太太,这是六小姐。我们都是天天见面的,不用客气。”张太太道:“柳少爷是从扬州来啊!他要是不开口,再也瞧不出他是扬州人咧。”湘老七道:“就是他的扬州话也很好听,而且我们都听得懂。”湘老七的娘道:“他说话的口音中带些苏白在内,不过是个强苏白,慢慢儿的渐会软熟起来的。聪明的人只要在上海住三个月,完全变成本地口音了。”张太太道:“这是,聪明人和不聪明人差得太远。有几个南京人安徽人聪明的,不到一年苏州话说得很好,有些人住在上海一辈子也不会说苏州话的很多。象柳少爷包你在上海不到两个月,常常和我们一块儿谈谈说说就会说苏州话了。”小柳道:“我是很笨的,只怕说不来罢。”大家你一我一语的在那里乱讲,只有秀宝不大开口。这时湘老七已吩咐下人们摆台子倒骨牌,湘老七的娘道:“只怕那边老爷听了厌烦,我们铺一条台布罢。”当时湘老七拍拍小柳的肩头道:“你还是给我做代表,还是算自己的?”小柳道:“随便。”湘老七道:“那么算你自己的罢。”小柳道:“我真个不大会打牌的。请你在后面指点指点行不行?”湘老七道:“好。停一刻儿我来看你。”这时大家座位坐下来,小柳坐在秀宝的上家。他们是老规矩,十二四,念和底,两角旺子,代代抛。湘老七常常去瞧瞧石老头子,又跑得来瞧瞧小柳的牌,果然也在后面指点一二。到后来他说老爷已经睡着了,便掇了一张椅子坐在小柳后面指点小柳打牌。秀宝这天手气不好,却输了一底多,便笑向湘老七道:“你不用教他咧,他本来也打得很凶,我也没有吃过他一张牌,这个上家是紧得来。”湘老七道:“你别急,我教他放两张尖张给你吃吃就是了。你要什么牌,你给我做个手势就得咧。”大家玩笑了一阵子。到八圈打完,已经在十二点钟以后。各自回去不提。从此以后,小柳便常常到他姑丈小公馆里来。起初为张望他姑丈的病,到后来他姑丈的病早已好了,他因为已经这条路走熟了,也常常到此鬼混。好在他们也不讨厌他。对于湘老七时有馈赠,而且又极其恭顺,并且说自己的姑母对于他十分疏远,反不如姨妈这里的亲热:把那炭篓子一五一十病十的戴上去。对于湘老七的娘也十分尊敬,呼之为老太太。女人们本喜人家奉承,又贪些小便宜,因此他们一家都说柳少爷好。果然不到两个月,他的扬州口音已经渐渐儿淘汰:要是非纯粹的苏州人听去,居然是个苏州人,要比扬帮那些信人的说话高明得多。
光阴迅速,一转眼已有三个多月了。在湘老七家里跑熟的几个人哪一个不认得小柳?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石牌楼的内侄,也没有什么嫌疑余地。其中就是秀宝正和陈老六伛气的当儿,他知道陈老六是靠不住了,但本来也不是彻底的办法,就是勉强的敷衍,原不过因为经济上的关系一时不能割断,然而也不过时日上的问题罢了。因此在湘老七家秀宝与小柳时时会见,不免大家都有些意思,就是语调谑中间也往往流露出来,旁人也渐有觉察。小柳从扬州出来到了上海,入了这纷华靡丽之场,而且又时时出入在湘老七家那种荡逸不羁的家庭内,性欲之火早已在身体中燃烧;不过无处可以下手。第一,湘老七是名分攸关。虽然湘老七很有点逗之处,可是一则石牌楼也监督很严,情愿自己多卖些气力以身图报,不愿被人侵占;二则小柳也是个怯哥儿,他哪有这般胆子。其次,虽然来来往往的人多,也各有所属,无暇及此,只有秀宝正在佗你无聊之际,也没一个可以安慰她的人,所以她到湘老七家里来便是不打牌,也常常和湘老七谈天,久坐不去。小柳也常常在这里乱闯。别人说得好,叫做空穴来风。秀宝现在正在“空穴时代”,那小柳的“风”竟似鬼尖风一般盘旋着阴魂不散。在秀宝,却对于小柳很加一番考量。论他的风貌似乎比陈老六还要胜些;可是他的器度却远不及陈老六——虽然在上海住了几个月,极力的模仿,到底还脱不了土气。就是一样,他的性格可要比陈老六好十倍。陈老六究竟是个少爷脾气,一句话不得他的劲儿便竖起脸儿老不理人;小柳却骂他几句,他还是摄着笑脸,吩咐他什么话,他总是诺诺连声——这是一个最好打发的人。可是一件,不知他的经济实力如何:这是个重要问题。秀宝心中踌躇着,只不好意思和人家商量。现在最称知己的就是要算湘老七,也不知湘老七自己对于小柳的意见如何,最好她说上来,便可顺势商量。不然我怎么提出。可是小柳和秀宝的亲密程度却已一天深一天了,谁也瞧得出,秀宝因此更不愿意回到自己家里去。那陈老六偶然虽也来来,却是两人见了面没有什么话讲,而且这两个月秀宝一回家去,就有那种说不出的忧郁和寂寞,因此也就时常不回家去:不是住在张太太那里,便是住在湘老七那里。湘老七的娘房后有个小亭子间,倒也收拾得很精致。有时叉麻雀叉得迟了,湘老七就留秀宝住在那里。自从陈老六和秀宝闹过一场以后,秀宝的心愈加冷了,决计在别处物色人才。小柳自然也是她药笼中的一物了。但是要正式的行那“折柳”计划,却也未敢造次。
正是:攀条不尽低回意,谁唱阳关折柳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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