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们要知道,小开和大新做亲的那一天,也便是李君美和沱绿筠做亲的那一天。不是龙小姐约着沈绿筠到她家里来吗?先是三少奶说:“等沈家妹妹来了,我来请她吃大菜。”龙小姐道:“姐姐且慢,待我先探探她口气。这小鬼头不大好弄,别先把她性子弄坏了。再不然过一天请她吃饭也好。”到了礼拜六的下午两点钟,沈绿筠果然来了。龙小姐预先把陈老六支使了出去,一则怕他涎皮涎脸,二则怕他多说话。沈绿筠说:“这两天学堂里春季考试,到昨天方才考完。除了今明两天礼辩六礼拜日不算外,还要补放三天假咧。”龙小姐道:“那这几天里我们正好游玩游玩。你天天来陪陪我,解解我的怨气。”沈绿筠掏出一方雪白抽丝的小手缉儿,掩着樱唇笑道:“你自有人陪,还要我来陪你吗?”龙小姐假作不省道:“我有谁来陪呀?”沈绿筠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假痴假呆。不是姐夫天天陪着你吗?”龙小姐道:“他吗,吃饱了饭就到什么总会去了,一天到晚就是赌。这几天里也没有在家吃顿夜饭。我们要玩我们自己去玩,我也不要他挤在里头。”
正说这话时,三少奶有说有笑的进来了。说:“我知道有客咧,是沈家妹妹吗?”沈绿筠见三少奶进来,也便站了起来。三少奶一把捏住了绿筠羊脂一般的、白兜绵一般软的一双手道:“妹妹,我牵挂得你啊!我问我们那位妹妹,我说绿筠妹妹几时来,她说要礼拜六才来。我天天的望着礼拜六,好似小学堂里的学生盼望礼拜六放假一般。你这两天好吗?在学堂里不辛苦吗?我知道你是很用功的,身体娇弱的,将就些几也罢了。”一面说一面挨着沈绿筠旁边一张椅子坐下,好似狮子捧绣球似的把个沈绿筠捧着。龙小姐道:“你不要这个样子,绿筠妹妹是我的,我要吃醋的呀。”又回头唤杨呢:“三少太太是吸香烟的。你怎么似个算盘珠拨一拨动一动的呢!在那玻璃橱里有原听的茄力克,开一听就是咯。”三少奶道:“别忙。我也偶然吸吸并不是一刻不离的,这两天嘴唇燥也不大吸。”杨妈把茄力克香烟送到三少奶手里,三少奶在身边掏出一只淡黄蜜蜡镶金口的香烟咀口,装上香烟,杨妈把火柴划上燃着,让她慢慢儿呼吸,三少奶道:“明天礼拜日,我请绿筠妹妹吃大菜看影戏。我先说定了,没的又说绿筠妹妹是你的,被你抢了去。”龙小姐道:“好的,明天就让你去做个东。可是上海的大菜正没有吃头,不是宁波大菜就是广东大菜,吃来吃去还是这几样东西;他那开的菜单子倒写上许多外国名称,再也弄不明白烟黄鱼就是烟黄鱼了,他不知写上些什么,洋泾浜也没有这话头。有一会子也是一种什么外国名称的菜,我试试看;及至西院拿来,却是几片猪舌头,招得我几乎要吐出来。”三少奶道:“我们明天到一品香去罢,似乎要好一点。”
龙小姐摇头道:“也不见得,只怕是芦席上爬到地上。我最看不得一品香碟子里的白塔油、为甚弄得这样圆圆的,一粒一粒好似樟脑丸一般,虽然他也是很干净的,我心里就疑心他:只怕是人家吃过的白塔油重新制造过的。”三少奶道:“说起一品香的白塔油,我就想起一件事来了:现在新流行的女子耳环宕下这一个东西,再像一品香那个白塔油也没有了。大概是象牙雕的吧,那颜色也就似牛奶色的。”沈绿筠道:“真个,我也看见过。这是个怪难看的。”龙小姐道:“外国女人也有戴那大耳坠子的。上月我们卡尔登戏园里就瞧见一个外国女人戴着一个大耳坠子,倒像是香水瓶上的盖塞子,不然就是洋灯上周围容下的那个东西。这女人是个大胖子,我们瞧她就不像是上等人。”三少奶道:“现在别说他们男人开口都是说外国人好,连我们女人也都学着外国人,好好儿的头发偏要烫得她一缕缕曲曲起来;却不知道外国女人的头发他们是天生就的,中国人是矫揉造作。好好儿的头发一烫几回就变了焦黄咧!这是何苦呢?我们中国人总是头上梳得光滑的好看,新兴的却要故意梳着毛头,把头发弄得很乱,连梳一条辫子也有光辫子毛辫子的分别。现在你瞧街上走来走去的那些年轻女人,却要冒充女学生,头发便这么的毛刺蓬松,肩上披了那块大围巾;在黑夜猛可里一瞧,还当她是个小瘪三。什么算是个欧化,简直是个叫花罢了。”
龙小姐道:“好了,好了。我们当女学生的骂也被你骂畅了。讲起吃大菜,又蔓延到装饰问题上去。到底你想定了在什么地方?要是蹩脚的大菜馆,我第一个不去。”三少奶道:“主随客便,请你说罢。”
龙小姐道:“依我说就在卡尔登吃饭,吃完了饭就在卡尔登看影戏。岂不又便当又好。”沈绿筠道:“不好,又教三嫂嫂破费了。”三少奶道:“妹妹,我家里和你们是老亲咧。你不可叫我三嫂嫂,我们只姊妹称呼。”龙小姐道:
“哼,又要被你拉过去了。不叫你三嫂嫂倒要叫你大姐姐刚,羞也不羞?”沈绿筠道:“那么我就改称大姐姐罢。”
龙小姐道:“你横竖终究要改这个称呼的,我不拦着你了。”三少奶把龙小姐瞥了一眼,便用话来岔开道:“明天我也不约别的人,就只约了四小姐,我们的三官一定要吵着跟去的,就带了他去吧。”正说着,三少奶身边的那个陈妈来请三少奶,说老太太请三少奶过去。少奶道:“什么事?”老陈妈道:“三少爷杭州有信来咧。不知道老太太有什么话。”龙小姐道:“快去墨。只怕三阿哥要回来咧。”
正是:最好相途从久别,漫旧我比新欢。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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