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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鬓影脂香一番绮腻野花路草几费思量

只说我们就去,我们就去。吴百晓道:“不行,不行。我们若是这样陌陌生生跑进去,他们是不承认的。我昨天特为你的事找了半天才把婉珍找到,托她想法子。叫她做个先容,我们到那里去,不至于碰钉子。她起初不肯,推脱不认得,又说到那种地方去名誉不好听。经我再三恳求,她才答应了。

由她今天去说好了,我们明天再去。”陈老六道:“那么又要耽搁一天了。”吴百晓道:“忙不在一时。天下的事情太容易了也不算稀奇,越是难的倒有点意味。”陈老六道:“你刚才说的话我有些不信。难道真的没有公馆人家的妇女们到那种地方去吗?”吴百晓道:“怎么没有?还闹出笑话来咧。

记得去年不知哪一家咸肉庄,也算是个上中人家,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要找一个公馆中人,多花几个钱却不要紧。那威肉庄的坐庄主人说,有一个呱呱叫的公馆中人,新来了不过三四次。你瞧见了一定欢喜。那客人道:‘好,好。你快去叫来,要是果然好的,我便多出几个钱。’他们便去叫了。去了好半天老不见来。客人等得心焦,要解厌烦,便摆出烟盘来抽他的鸦片烟。又停了半个钟头,方听得说来了来了。那客人正在吸烟,便说叫她进来哟。刚刚把门帘一揭,一个花枝般的人把她身子探进半个来,便飞也似的逃出去。在楼梯上似跌的一般下去,摇着手喘着气说我去了,我去了。拉也拉不住他的走了。”陈老六道:“这是什么缘故?我知道一定是认得的。”吴百晓道:“岂但认得,简直是一家人。原来这庄主所夸说的公馆里人,那个公馆就是客人的公馆,来的就是他的弟媳妇。一见她的大伯伯拼命的逃走。他揭起门帘一张,在烟榻上的人倒没有瞧清楚,但听她跌也似的下楼去,便道:“这是什么一回事?”向楼窗下一望,虽只见了个背后影,却分明已瞧清楚了。难道可不是一个笑话吗?”陈老六道:“那真倒霉!那真倒霉!”这一天他们两人在总会里分别了,吴百晓又去找婉珍,问她到过卡德路没有。婉珍道:“去过了。那裁缝阿迎的女儿唤作金媛,一切和她接洽好了。他们本来是一家成衣铺,你叫陈老六随便叫他们做几件衣服,借此便熟识了,可以常常走动。这种事情不是马上就可以成就,一刻不等两时辰的,这是眼镜店里配眼镜一般,各人的眼光,走得熟了,就可以遇着机缘了。”吳百曉道:“瞧老六的样子很是心急,他恨不得立刻就抓到一个人发生关系。”婉珍道:“他要性急,那是他的少爷脾气。我倒有个小姊妹可以和老六串一下子,他既然是个洋盘,乐得弄他一弄。”吴百曉道:“你说的是谁?”婉珍道:“你别问,是你不认得的。你倘然以为好的,我立刻叫人去通知她,叫她到那时候也到卡德路来。只算和我们不认得的,我们就做她一个圈套。”吴百曉道:“便是说我们认得的,有什么要紧。”婉珍道:“傻子!从前为了秀宝的事他心里还不舒服咧,怎么还说是我的小姊妹呢?况且说是我们不认得,将来即使出什么事情,也就不关我们事了。”吴百晓道:“那人漂亮不漂亮?”婉珍道:“哼,我的朋友还有不漂亮的鸣?不过你们什么时候去?我可以陪她到卡德路去,预先和金媛对好口供。”吴百曉笑道:“哈哈,你这话不对了。你说不教陈老六知道是你的小姊妹,你却陪了她去,老六见了你不是要露出马脚来吗?”婉珍道:“你知道什么!卡德路的地方外面瞧了是一家裁缝店,里面的密室正多咧,哪一个地方不好躲一躲,我何必要见陈老六呢?天下事有了死法就是没有活法吗?”这时吳百晓和婉珍约定了明日下午四点鐘到卡德路去,叫她先约定那人到卡德路去等候。婉珍道:“不行。我们不能等候你,要你们等候我们才行。你们四点钟去,我们五点钟来。你们去的时候就说是我介绍你们去做衣服的,金媛自然会出来招待你们,暗暗的接受。至于怎么的说法,陈老六是个大饭桶,横竖你是个老白相了,不烦我再教导你。”吴百晓和婉珍商量定了。到了第二天,仍旧总会里碰头。吴百晓先到总会里,见陈老六还没有来,忙着打电话催他快来。陈老六到了总会里时候,已经三点五十分了。吴百晓便说:“我们今天到卡德路去罢。婉珍已经说好了,不至于碰钉子。只是要借做衣服为名,作一个进身之阶。”陈老六道:“可以,可以。”两人坐了汽车,便到卡德路来。

且说那卡德路地方已在上海市稍偏西,洋人居住的很多。那时正在阴历五月里天气,绿荫如幕,花气袭人;一抹斜阳掩映在粼粼红瓦的洋楼上,别有一种风景。陈老六心思只在猎艳,还挟着一种好奇心,哪曾注意到沿途的景致。吴百晓是来过一次的,却还有些记得,恐怕错过了门口,用心注意着。到将近那边,便吩咐汽车夫:前面一家白漆玻璃窗的成衣店门前停下。陈老六和吴百晓下了车,只见一家两开间的门面,一带都是白漆的玻璃窗,悬着一块狭长小铜招牌,上面写着“朱迎记成衣铺”六个字,还有一盏牛奶白壳罩的电灯,上面只有一个朱字。推进门去,却见七横八竖的几只裁缝作台、几架缝衣机器,几个裁缝司务正在那里工作;那作台上便是那种娇艳的衣裳作料。陈老六虽然是个纨绔子弟,却和木头人一般,全赖这位高等帮闲、头等篾片吴百晓先生从中提调了。他们两人虽然走到了工作台,这些裁缝司务依然缝纫他手中的衣服,理也不去理他。吴百晓熬不住了,只得说道:“对不起,这里有位金媛姐吗?”一个戴银边眼镜花白杂乱胡子的老裁缝从眼镜的上缘射出眼光来,向他们两人瞧了一瞧,便向一个徒弟似的歪了歪嘴。这徒弟便向扶梯旁边喊道:“金阿姨,有人寻你。”

正是:天台别有蓝桥路,何处寻春刘阮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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