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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大出丧盛称鸨妇殡小献谋聚议燕子窠

且说那个燕子察近来生意倒很发达。那个老板姓杜,表字乐仁。他的老子在前清时代做过道台,因为贪赃枉法,罢职问乡,却就在上海住了。看官们要知道,这贪赃两字到如今没有一个定论,贪几十两银子、几百两银子也是贪赃,贪几十万银子、几百万银子也不过一个贪赃。凡是以做官起家发财的哪一个加不上贪赃两字?偏偏这位杜乐仁的老子贪赃的本领不高,把那中国做官法门最要紧的一种科学贿赂学不甚十分斫究,为了一千多两银子的小贪赃案把功名革掉了。不过在前清时代五六十年以前一千多两银子的赃款也不能算小,不比到民国时代那些军阀家动辄资财一千万元,这就把一千多两银子看得如太沧一粟了。那杜乐仁的老子单单生下杜乐仁一人,小时候溺爱,也不大拘束他。到了年长时候也不曾好好读书,从小就给他捐了一个功名,预备将来还是仕途中人物。本来他宦囊无多,就只在上海买了一所房子居住,不到几年也就归道山了。要是在别人呢,贪赃枉法回来的,在上海做一个寓公,人家一样的尊敬他,他也一样的摆架子,一样的可以干涉种种事情,一样在交际社会高谈阔论。杜乐仁的老子未尝不想如此,无奈他一则运气不好,二则人缘不佳,因此挤不上那个废官社会里去。杜乐仁的老子临死的时候,吩咐他的儿子:把上海那所房子卖掉了,就回到家乡去住。他也知道这位贤公子一无能耐,上海地方又不经几年的洗礼,可是这一座房子也早已押在人家,以上海连年地价的增长,现在或是找绝或是出卖,还可以多一万几千块钱。到乡下去买几十亩田,省吃俭用尚可以敷衍度日。无奈这位少爷不听老太爷遗嘱。他是个嫖赌吃喝样样俱全的人,更捐上一个芙蓉城主的头衔,还讨上一个素有烟瓣的姨太太唤做金风仙,他哪里还肯回到乡下去做那“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事业?房子果然也卖掉了,一万几千块钱也不够两三年的挥霍。渐渐的把所有零碎东西今天卖一样,明天卖一样。他的母亲倒是好福气,在老太爷故世的前一年死了。他的夫人倒是个名门之女,瞧他神气不对,带着他八岁一个儿子住在娘家和他断绝往来,让他们去闹去。只是这位姨太太很忠于他,却是效死勿去。起初呢,一灯一榻,望之如仙;到后来,半冻半饿,看来像鬼,实在是挨不下去了。幸亏他的烟友很多,他那里的烟也还好,他和这位姨太太也是前世的姻缘,像陈老六写帖子的这许多烟愚弟·商墩,说我们横竖别地方也要去吃烟的,倒不如照顾杜乐仁去。一则大家和他是老朋友,而且他也是一个好出身,瞧着他如今常常的夜饭米也捞不着,着实可怜。二则他住的房子倒也还安静,在一个弄堂角底里,房子虽不宽敞,也可以摆两三只烟榻。听说他那个同居人家要搬场了,要他租了下来就成了,我们大家贴补他些。还有一样便利之处,他虽然有家眷,可是他这一位姨太太从前我们也一向都认得的,况且是在堂子里出身,并不要什么避嫌:一榻吃烟就一榻吃烟,说说笑话就说说笑话,这也觉得随俗了许多。和杜乐仁一说,杜乐仁说:“承诸位照应我,我哪有不愿意的。但是我没有这许多器具。”大家说我们既然帮你,自然要完全帮成功。缺少器具,我们那里借些好了。

从此以后,杜乐仁的燕子窠就悄悄地开幕了。开幕以后,生意很好,可称得“榻上客常满,盘中烟不空。”还有别处地方来挑膏的,也络绎不绝。除了杜乐仁和他姨太太两人的自吸以外,连那房钱吃用都在里面开销。到他那里吸烟的人倒都是上流社会人多,其次就是不上不下却在上海滩上有势力的人。这里头商人也有,官场也有,医生也有,律师也有,报馆记者也有,还有许多年轻子弟,家里不能吃烟的便到这里来过瘾。因此燕子窠倒渐渐发达起来。后来这位金风仙又想出个法子来,说添几张女榻,就在她自己房间里。果然也有堂子里的信人,公馆里的太太以及各种社会的内眷上这燕子窠来。这个女榻也不过一种名目罢了,到底也不是那古人说的男女不同席,可是因为添设了张女榻,生意越觉好起来了。湘老七母女一向也和金凤仙认得,他们的燕子窠也曾经光荣过,后来到了石牌楼家里,有时粮草不够到他那里随便可以接济,蒋保根因此也走熟了那个地方。及至蒋保根被驱逐了出来,也常常到他那里去。杜乐仁却马马虎虎,金鳳仙说我们的烟不能被人家白吃了去,这倒问问他阿姐怎么辦法。到后来湘老七允许蒋保根吃的烟由她那里会钞,不过有一个限制,每天只许他吃半块洋錢,倘要多吃,我们不管,叫他自己拿出钱来。因此蒋保根也不能多吃。杜乐仁见他没有事,

也叫他帮帮忙,倒也用得着的,因此蔣保根便实做一个烟馆伙计。这一回他的娘死了,告了几天假回去。第一个金凤仙晓得他手里有几个钱,以为这一次蔣保根必然要宽裕点了,及至他来了一问,什么也没有,只拿到三百几十块现钱。金凤仙情知是湘老七吃光了,也不便说什么。这时有一位当律师的姓高,号竹冈,人家呼他为高竹冈大律师,还有人把字音叫别了,便叫他敲竹杠大律师。他也是吸鸦片煙的,常常到杜乐仁那个燕子窠里来。这天他又来了,杜乐仁的小老婆陪着他在对面榻上吸鸦片烟谈天,却见蒋保根跑过来,脚上穿了一双白鞋子,头上戴着一顶黑布小帽子,一个白结子。高竹冈道:“什么?你戴了孝咧。”金凤仙道:“他的娘死了,闹着盛出丧。你还没有知道吗?”高竹岡惊詫道:“他的娘死了,盛出丧,我没有知道啊。是怎么一回事?”金凤仙道:“他的娘你猜猜是谁?”高竹冈道:“你总是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我知道他的娘是谁?”金凤仙道:“说出来你就明白了,而且你还认得。便是嫁于石牌楼的那位湘老七的娘,保根便是湘老七的兄弟。”高竹冈道:“啊呀!我前天路上碰着的盛出殯意灯上写着蔣府的不就是他们家吗?”金凤仙道:“怎么不是?保根不是姓蔣吗?这里有许多人还是连名带姓的叫他蒋保根咧。”蔣保根也道:“不差。前天的出殯就是我们家老太,我是被那功布四围遮住了,什么熟人一些兒没有瞧见。”高竹冈道:“嘎!还有功布。我倒是哪一家公馆里的老太太,原来是一一”说到那里,看见蒋保根站在面前,连忙缩代了,嘴里还咕哝道:“原来是湘老七的娘,那是我们认得的。”又道:“这样的大排场,这位老太手里一定有点手面咧。”金鳳仙道:“要是我们给她算算,嫁去了几个讨人。还做了这许多年生意,还有湘老七这么一个人,至少两三萬的把子总有的了。现在听那保根弟说,病里丧里都用完了,只剩了三百几十块钱的现款。几只箱子里也没有什么东西。你道奇怪不奇怪?”高竹冈道:“只有三百幾十块钱的现款?那真奇怪极了。想是她们老年纪的人喜欢买点金器藏在哪里,我想无论如何黄货终有点的。”蔣保根道:“哪有什么黃货,连金的粒屑也一点没有看见。”高竹岡道:“平日之间老太有没有戴出来,这是你应该看见的。”蔣保根道:“怎么没看见?單單金釧臂有好几副咧,有一测極重的是六两多咧。当初还记得有人说,蔣太太你这副錫头鼓在手上不嫌太重吗?教她改得轻一些,她还不舍得咧。不但是黄货啊,连珠鐲头也是有的,虽然珠子不十分圓整,可是也比黄豆小得有限。还有钻戒鑽圈哪一样没有呢?”高竹冈道:“现在这些东西到哪里去了呢?”蔣保根道:“据他们说都由病中丧中用去了。他们还垫了多少钱咧。”高竹冈道:“你说的他们却是指谁呀?”蔣保根道:“便是我们的姐夫。姓石的,人家喚他石牌楼的;还有我的阿姐,叫湘老七。”高竹冈道:“那时候你怎么不在你娘跟前呢?”蒋保根愣了一愣,他不好说出自己偷了东西被他们那里驱逐出来,只得说因为我不常到他们那边去,好像我们娘儿子都靠着他们一般。再者我又吸上了一些烟,不大回去,所以不知道底细。高竹冈也明知道他是一种遁词,也不去追究他,但说:这事你就吃亏了。你是他的儿子,你老太传下的东西不都是你的吗?一切就该你做主。就说是老太病中不能不用,至于丧事里当然是你做主,也可以省一点,何必这样的花费,多留几个钱用用不是好的吗?况且古人说的丧事中乎礼。你们这不中礼的丧事并不见得显焕,反惹人笑谈。省几个月下来给你做做生意,讨一房媳妇不是应该的吗?蒋保很道:“这都是老七做主的。老七是她亲生的女儿,我是承继得来的,自然让她一些。”高竹冈道:“那倒不管,承继和不承继也是一样。你总给她穿孝守制,总是他的继子,你是有承继权的。她嫁出的女儿,她不姓蒋已经姓石,你才是姓蒋咧。老实告诉你一句活罢,你老太手里至少也有一万多,这是我们大家知道的。此番却被湘老七吃光大吉,这是有的。你这人也太好说话了。依我说,岂肯放她过门?这是铜钱银子的事情,岂可马马虎虎?况且你也不是个宽裕的人啊。”蒋保根道:“高先生这话对了,我岂是宽裕的人?,现在吊桶已经落在他们井里,这事怎么办呢?”金凤仙道:“高先生是个大律师,请他想想法子,他手里办的那种案子也多了。”高竹冈道:“你倘然真心要办,我也可帮你的忙。这种事情在我这里的确也办得多了。不客气说一句话,你也横竖是个光棍,你总拿进几个钱,不会拿出几个钱。你要听我的调度,终不能叫你吃亏。”蒋保根道:“高先生肯带我的忙,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只是这么一闹,这一家亲戚完全是断的了。”金凤仙听了冷笑一声道:“你真糊里糊涂,他们此刻还当你亲戚看待吗?”

正是:苏秦已叹黄金尽,阮籍谁施青眼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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