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老七又道:“还有一句话,不是我当面拆壁脚,小妹姐的人是不好弄的,这人是个好上口难脱手:她要求你的时候,你随便要叫她怎样她都可以的;到得后来就难弄了。我是和她合作过生意的,吃的她那苦头和套裤一般深。”两人在烟榻上谈谈说说,已到了夜里两点多钟。
原来这个月里石牌楼不在上海,他在扬州盐务里有些事业,到了十二圩一带去了。从扬州出来还要到芜湖等处去。家里按部就班,也没有什么事。小公馆里横竖是内侄柳逢春走惯了的,就托他照应照应。小柳此刻是奉了姑夫的使命,教他来照看,更是正大光明的事,不过每天总回到大公馆去住宿。湘老七无人陪伴,常常留着秀宝在家里。湘老七的娘最喜欢是叉麻雀。上海滩上有许多女眷都是吃好了饭没有一点儿事做,只有小麻雀可以消遣。尤其是那一班堂子里出身的姨太太帮,要她们主持家政她们也弄不来,至于针线女工实在是幼而未学、长而未工,横竖有老爷们少爷们月月送她钱用,不出去吊膀子胡闹,仅约几个小姊妹叉叉麻雀,那算是最规矩的。他们天天的捏着这一块骨牌,语云“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自然也熟极而流。湘老七那里因为她们母女都喜招揽人家到家里来,因此不断的有人来。本来湘老七也要到别人家去,怎奈她吸了这两简鸦片烟,到人家去终觉得不便,而且起来的迟,总要在下半天起身,稍微眈眈搠搁吸几简烟,老天爷已把这黑幕笼罩大地了,所以湘老七不愿到人家去,只愿人家到她这里来。她们要组织碰和团体,临时召集也容易得很,不是张家太太便是李家奶奶,有电话的打电话去召集,没有电话的便是专差,因此不断的有人凑热闹。柳少爷觉得那大公馆冷冷清清的,反不如这小公馆里热闹,故此也常到这里来,倘然三缺一也就凑一脚,即使他们已经成熟,他就在旁边看碰和。而且湘老七倘然在局,她至多只能叉四圈非吸几口烟不可,她们说她是打气——宛如汽油灯一般,点了两点钟非打一回气不可——在这打气的时候,与其大家都停了手等她,不如教一个人来替代几副。凡是小柳在那里的时候,她总教小柳来做替工。因此他来了,湘老七终教不要走,我要吸烟了、坐不住了,你来代我几句。其实这时候湘老七不关照他,他也未必肯走。他终是在那里息心静气的看碰和,有时和人家丢丢抛子。大凡看碰和的人最足以显见与碰和者感情的疏密:他总愿意与他亲密者颜,与他疏远者输,因此看碰和也常常看那亲密者的牌。俗话说得好,看碰和尽忠报国,要是看着一副大牌,这渴望他和出的心比他碰和的当局者还要厉害,要是和不出那替他可惜:这个看碰和的同情心比了什么都强。小柳要是自己也在局中,那就不必说了。倘然自己不在局中,他若是处于看碰和地位,那一定坐在秀宝旁边看秀宝的牌,便是丢骰子也丢在秀宝那边,可见他总巴望着秀宝赢钱。而且小柳这耐性也正好:他们碰八圈麻雀,他就服服帖帖坐在旁边看八圈麻雀;她们碰十六圈,他就服服帖帖坐在旁边看十六圈。秀宝有时还把他做个顾问,发牌时和他商量。大概他们初交手时,小柳总站在秀宝背后看。那湘老七家的佣人乖觉,见小柳站在那里,便轻轻地一把椅子移了过来,说“柳少爷请坐”小柳很觉得她们知趣,便也一屁股坐了下来,如是者不止一次。小柳自己觉得老是在秀宝身边看碰和,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他想出一个法子来:每逢她们成局的时候,自己总是规避,推说有事,便说我和六小姐合,我搭六小姐三成。他这个主意确实不差。第一,他觉得做叉麻雀的当局不如做叉麻雀的旁观,他借看碰和得以偎傍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就是这个意思;第二,他说与六小姐合搭了三成,他就算是股东了。他有三成头股东的权利,就要尽三成头股东的义务,他就有查账监督之权:他老是旁边看碰和好似人家不能说他什么了。秀宝你想是何等样人,她安有不知道小柳心事,也就笑面应之,让他附股三成。有时故意作难说,今天我一个人的,不和人家合。小柳必然恳求说附搭二成。其实他并不在成数的多寡,即附搭一成半成也可,即甚而至于不许他附股,他还是要老着面皮坐在秀宝身旁看她斗牌。小柳意思里想借附搭三成以避看碰和亲近秀宝之嫌,得以遮住碰和的耳目,其实人家已经看得碧波一般清,知道小柳与秀宝二人雅有情愫,正在热的时候了。
有一天,也是潮老七的两个小姊妹,已经嫁了人的了,一个叫素娥老四,一个叫洪第老五,她们也常常到湘老七那里来走动邀着叉麻雀的,这天来了,因为湘老七的娘发气喘病睡在床上,叉麻雀缺少了搭子,素娥老四和洪第老五都要去了,湘老七生性爱热闹,留住不放她走。说:“停一停儿秀宝就来了,再不然打电话去唤小柳来。无论哪一个先来,我自己凑一脚不就成了吗?”素娥老四道:“你是谢谢罢,叉了四圈就要打一回气,常常教人家停了手等你。”湘老七道:“小柳来了我可以叫他来代。你们两人讲讲说说,让我梳一个头,我有两天没梳头咧。”一面便叫人去打电话请柳少爷。六小姐本来说要来的,她是到先施公司买东西去了。湘老七放下烟枪自去梳头。素娥老四与洪第老五并卧在烟榻上把湘老七的烟烧着玩耍。素娥老四道:“你看小柳与秀宝二人的情景,只怕快要成功了。”洪第老五道:“小柳是十分的热,谁也都看得出;但不知秀宝心里如何?”素娥老四道:“你这人真是太笨了。要是秀宝不愿意,一个男人天天坐在身旁看碰和,换了别人早已被她讨厌了;你看这副笑嘻嘻的样子,差不多两人要坐在一个椅子上去。据我看起来,只怕他们两人已经接洽了也未可知。”洪第道:“那是我想还没有。有了交情又是另外一种情形,自己纵使极力矜持,外人一看就看出来了。因为秀宝也有点怪脾气,小柳到底也太嫩,这情景还不像是已经着手。听说小柳还没有娶亲咧,秀宝又是新近与陈老六脱离关系,既是他们两人你有心他有意,何不就捏拢了呢?”素娥笑道:“谁呢拢他们呢?你去捏拢他们吗?恐怕不必你费心咧。”洪第道:“我们果然不必费心,这是要借重他的了。她应该有这资格。”说着把手中的烟签指着湘老七。湖老七刚梳好了头,在镜子里掠两根疏落的刘海发,却被她瞧见了。
正是:每向文窗描绿黛,又从明镜识红颜。
不知湘老七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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