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开这时吃了两盏茶,便自归家。却是心神不定,坐也不安,立也不稳,好像大新那张婉转可爱的脸儿如在月前;觉得我怎能舍得她,而且我已一口应许救她出来,难道被黄老大六百块钱一吓就吓退了吗?要是一定要出六百块钱,我便借债當当头也湊得出。可是有几层难处,第一层就是她说还有一位阿姐要一同出去,六百块錢也只能弄出一个人,倘要饶一個他怎么答应。其次他说要开船的时候方能交出人來,这事也不妥当,瞧他的样子多份是帶著走的数兒多。我无论怎样非把两人截留下来不可。黄老大既然不瞧我在眼里,我这远房的什么阿叔本来也没有什么名分,我就报告鎮董张先生,上他一上。事不宜迟,火速进行。他吃了午饭跑到三裏之遙的张镇董家里。
原来这位张镇董表字凤山,在那边也算一个小小土财主;为人仗侠好义,在家也练練拳头使使棍棒,手里很有些功夫。倘有什么事,三四十个乡农一呼而集,都是拳头大臂膀粗的汉子。可是那位张風山就是吸上了鸦片烟,所以有许多事他也就懒待下来。他也知道白鹤港有着一个拐子的巢穴,
可是没有动得他手,因为自己常常不在此地。小开却认得他,因为在他老子手里买过几亩田,曾到张風山那里;后来这田上起了一点纠葛,小开也去过几次,由镇放说开。此刻小开便一腳直奔到张镇董那里。也是事有湊巧,恰巧张風山在家,没有出去。他便把黄老大如何到各处去骗了人来,如何藏在白鶴港详细的说了一遍。张凤山道:“你怎么知道这样的详细呢?”小开道:“我怎么不知道?他们这个屋子里包了我们店里的饭,我们天天有人送饭去,就亲眼见的强子里带着许多女人。”张凤山笑道:“那么你知道了好久了。怎么今天才急急地来报告呢?你有什么隐情,你不妨告诉我,我来幫你的忙。”小开涨红了脸,便把如何托黄老大,如何见着大新,已答应救她出来,不过她还有一个阿姐要一同出来,又如何黄老大单单一个人要他六百块饯,一股脑儿从实说了出来。张凤山道:“好,这事我帮你的忙。本来要下他的手,借你这个开端。明天饭后我到你饭店里来办理这件事情。”小开道:“明天张先生到我小店里来吃饭吧。”张凤山道:“也好。不过,我起来得迟,总要一点钟到你那里。”小开道:“我候着张先生便了。”
到了明天下午一点钟,张凤山果然来了。小开这时竭力的招待,吃过了饭便叫人去唤黄老大,单说有个朋友姓张的在饭店里候你。黄老大也不知是哪一位姓张的,一到饭店里却认得是镇董张风山,不觉怔了一怔。暗想:黄小丫头这小厮可恶!一定是他飞符召将去召得来的。我黄老大横行了这里五六年,难道怕他们吗?便铁青了面孔说道:“难得镇董先生光临,不知有甚吩咐。”张风山笑着:“好久不见你了。请坐下来谈谈。”黄老大到底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也只得坐了下来。张风山道:“听得你近来很好,多了好几个钱了。大家都说黄老大发了财,可有这事吗?现在你那屋子里还有多少女人?”黄老大道:“哪有多少女人,这都是人家寄养在这里的,也有几个家里穷得饭也没有吃的,托我有人家要卖掉她,也撩转几个钱来可以活活命,她自身也得到好处,我自然也赚几个中费。虽然说贩卖人口是犯禁的事,但是哪一个地方是禁止得断的?上海堂子里不是一样的买人吗?买小老婆买婢女也只算寻常一件事,官还给人家追回身价咧!你张先生也是很明白的人,过一天我还要到张先生那里请安去,送一点儿薄礼。我们做这事是瞒上不瞒下,好在我也各处都有点招呼,张先生当然也能担待的。”张凤山道:“我不和你说别的,我今天要来做一个媒。听得你前天上海来了两个女人,这位黄小开也是你的族侄,他的老子我们也是老朋友,你把这两个女人放出来,我叫他贴还你一点饭钱,你满不在乎此这两个人。你的意思怎么样?”黄老大暗想:“这小子着实可恶,竟请出那镇董来用势力来欺压我,这如何使得!而且刚才黄小丫头只说要一个人,如今竟说要两个人,这不是来压派吗?我黄老大倒有三个不相信。只是他到底是个镇黄,我先也不要顶撞他。”便道:“这件事昨天小丫头也曾和我谈过,我有什么不肯的,但是也要大家过得去。这个女人我要他六百块钱也不算多,并不是我要他这许多,她也有老子娘的,她老子娘要靠在她身上弄一笔老死盘缠,我至多白效劳,媒人钱一个不要,教他另外贴还我几个饭钱罢了。那宋昨天小丫头说的是只有一个人,怎么今天张先生却说是两个人了呢?”张凤山暗想;这个黄老大倒是“青石屎坑板——越臭越硬”,不给他弧段看看,我也不姓张了。便把眉毛一竖,说道:“要放就要放两个。你说她老子娘要靠着她弄一笔老死盘缠,只怕她老子娘在上海也没有知道这女儿到了哪里去了,正在哭天抢地找寻无着咧。你要自己放明白些,不要大家弄得没趣。”黄老大道:“这也不能硬要人,也得大家愿意。”张凤山道:“谁不愿意?还是你不愿意咧,还是那两个女人不愿意?”黄老大趁势说道:“我既没什么不愿意,只要够得本;只怕她们两个也未必愿意。”张风山道:“既然如此,我们到你家里去,唤出那两个女人三对面六对头大家问问。”黄老大这时却不敢答应,只说:“既是张先生出来说了,我们总好商量。待我写信到上海去问她老子娘去。”张风山想:我既答应了小丫头,当然要给他办好方有面子,满意立通着黄老大把两人交出我也就过去了,如今他反而像煞有介事。索性办他一办,也与地方上除了一害;只是他们党羽也很多,也不能轻举妄动,须得笼备完全方可下乎。他也就说:“既然你说要问她老子娘的,我就相信你这话。问了再说。”
正是:岂但乡村除一害,先从匪瘤救双娥。
未知能救出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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