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府上，又常得姑老爷姑太太照应一切，非常感激。小柳的姑母道：“你们少爷说是住在学堂里，礼拜日也不知道回来不回来。便是回来，我也不知道，他也不到我那边来。我和他已经有两个月不见面了。”李安退出便问：小四子呢？不大家说；“小四子有时来，有时不来，也没有一定。
只是此刻都不在这里。”李安又问问那少爷的学堂地址，奴却不甚清楚。那天正又要去探听，走过四马路，却见小四子惘惘然来：身上穿了一件元色羽纱的夹衫，淡灰色的鞋子，青灰色的袜，头上戴了一顶白灰打鸟帽，头发却是长长的覆在额角上。完全不像是个扬州的小厮，简直像一个上海的小拆白党了。李安喊住了他道：“小四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闲荡，不跟着少爷啊？”小四子不提防百忙中忽见了李安。原来他这时刮上了一个野鸡妓女，唤做金红，正做得如漆如胶，想不着阿宝便常常到金红那里杀火。这金红是个盐城人，到上海也做了三年了，虽然口音里还带着江北调，可是上海话也勉强能说几句。小四子在野鸡堂子里游玩，自己哪里肯承认说是从扬州跟来的小使？他便冒充是石牌楼的内侄，居然呼石牌楼为姑丈。那个金红是个讨人，她还有一个讨娘，这个老虔婆却是非常厉害。那金红初到上海来时，生意不大好，拉不到客人，三天两天就要打一场。后来，慢慢上海的情形也熟了，当野鸡的窍门也有些儿明白了，生意也渐新儿闹热了，一月里至少要有二十余天夜里接着客。倘然一个月里要是有十夜落空的，她那鸨母，名字唤做扬州老大的，脸孔就竖起了，没有好嘴脸了；倘然有半个月空的，非但打骂，连饭也没有吃饱了。也不管你心中高兴不高兴，身上有病没病，好像金红房里今天没有客，她便是一个大大的失望，连下雨的夜里也要撑着伞在马路上拉人。幸亏这一年以来，金红的生意很好。有时挤起来，上半夜留了一个客人去了，下半夜又来了一个客人，这时扬州老大眉开眼笑。倘然每客有三块钱的夜度资，两人便有六块钱，可以供给她三四天的鸦片烟。因此很少金红肯做生意，巴结客人，不常去打骂她。
自从有了游戏场以后，那游戏场是优待女界的，凡是女人买的票格外便宜。那游戏场的老板都是一样的心思，他无非要吸引游人，他想游戏场里没有了女人，便似戏剧里没有了花旦；有了女人，才可以吸动男人，所以待女游客格外的优异。那天，金红不知听得哪一个姊妹说的，说在大世界、新世界钓客人，比在马路上容易得多。马路上，一条马路走过的能有多少人？而且有许多并不是为打野鸡而来的，不比游戏场里的客人，他们总预备用脱几个钱来的，钓起客人来容易。再者，我们在马路拉客，人家一望而知我们是个野鸡，还要防着巡捕，一个不小心被他捉进巡捕房，还要关夜天，罚五块钱咧。现在我们在游戏场里，人家还看不出我们是野鸡，没眼色的还当我们是人家人，再不然也当我们是私门头。我们还要像煞有介事装出很规矩的样子，若即若离，让他们来钓再好也没有了。又探听得游戏场里优待女界，每月的常票只要三块钱。只要的着一个客人，这三块钱的夜度资就算送与游戏场老板了，其余的钱不都是自己多出来的吗？而且还有一件好处一一金红便问她：“还有什么好处？”那个小姊妹道：“你想，游戏场多好玩啊！倘然在马路上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又没有一个坐地，有时在电灯底下站，有时人家店门口立立，脚也立得酸了，倘然在游戏场里，何等写意！顶好的便是大世界，花样最多，扬州小戏看看，本地摊簧听听，尤其是露天影戏，黑黑魅魑的地方最容易拉客人。你去了便知道了。”金红听了这话，颇为心动，便向她的鸨母扬州老大去说，扬州老大起初不大愿意。一则怕他贪玩，不认真做生意；二则要多花费。倘若让她一个人去，又不放心；教一个老婆子跟着她，又得多费一张门票。经不得金红再三的说，她道：“大世界常票每月只要三块钱，一天进去几趟也不要紧。譬如我们从前到茶馆里去，每天连车费也要两三角洋钱不等，也不一定拉得到客人；如今这个大地方，多少总可以活动一点。我们不妨试一个月，要是生意比从前好的，以后就可以借那个地方拉客人咧。”经不得金红横说竖说，扬州老大也便相信了，居然买了两张常票。
原来金红还有一个妹子，唤作玉红。有时便让她姊妹两人去，有时老婆子自己跟了去，再不然就叫一个老娘姨跟了去，终不教金红一人独去。第一个月果然成绩甚佳，比了上月多了三分之一的生意，而且还钓着两个常客——不是来了一次永不回头的。扬州老大非常满意，自己也趁此常常到大世界游玩，说金红这个主意好。恰巧那时候小四子吃了白米清水饭，一天到晚没有事做，便天天跑大世界。也很有猎艳的心思，虽然高等的私门子不敢染指，至于那些下等的花烟间他还不屑问津。小四子对于吊膀子这件事还有些胆怯。那天是在六月里，他吃了夜饭，因为天气热睡不着，便一个人跑到大世界去，果然比家里要风凉得多。什么溜冰场里，他也不敢进去，因为坐下就要吃东西，其余那些绍兴戏，扬州戏，他想进去坐坐，实在觉得太热。但是看的人挥着汗坐在那里的却也不少，再一看上面的戏台，这样热天还是穿了红袍，戴了纱辑在那里拼命的怪叫。
正是：谁说登场多傀儡，须知束缚是衣冠。
未知小四子所遇何人，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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