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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吞云吐雾狼狈吃虚惊究叶寻根葭莩谈旧谊

那天石牌楼不在家。本来他大公馆里也难得来的,每日总是躲在小公馆里,此刻又吸上了鸦片烟,当然在湘老七那:里觉得写意。如今听得柳太太来了,要质问这位姑丈怎样招呼内侄,引他到小房了以至有了外好,轧了饼头,这似乎做:老姑丈的有些不好意思,因此愈加不敢来了。石脾楼既不在家,自然只好见见这位姑太太。柳太太又从扬州带了一副盘来作为上门的礼仪,无奈她们的姑嫂一向不大和睦的。在年轻的时候,这位石姑太太常常干涉母家的事,柳太太刚进门的当儿,很吃她的亏。当时柳太太因为翁姑在堂,不敢怎样。及至翁姑相继去世,石姑太太还要来多说话,柳太太就不来领她的教,也便反唇相讥起来,姑嫂之问曾经抢白过一场。后来虽然归于好,到底是面和心不和。原来柳太太在三十岁上便吸上了鸦片烟,石姑太眼睛里哪里看得惯?说一个女人无缘无故的吸上鸦片烟,还成得一家人家吗?男子吸鸦片烟尚且不可,何况是个女人?石姑太本来是嘴碎的,便这样的喃喃不已。那班仆妇们板嘴弄舌的最多,便搬与柳太太知道。柳太太听了,也就在房里指桑骂槐,她说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用不着她再管家里的事。我便是吸鸦片烟也是吸的自己的鸦片,也不用着你的钱,干你屁事!因为从前翁姑在堂,石姑太太有什么话都是说给她父母知道,柳太太也无可无无以奈何。如今翁姑故世,这位柳老爷又是怕夫人的,柳太太怎肯再让?她姑嫂两人既有了心,石姑太太因此也不大回到扬州去。不过柳逢春的父亲和石牌楼郎鼻之间感情还好,所以把他儿子送到上海来读书,就托姑丈招呼。只是他们的姑嫂虽然内心不和,外表还是客客气气的。今天柳太太到了石家,石姑太太出来迎接。老姑嫂多年不见,好似格外亲热。

石姑太太比柳太太年纪长,从前也唤她一声妹妹,柳太太便唤她一声姐姐,可是现在大家年纪老了,石姑太太依佣人们唤他一声舅太太。她说:“今天早晨听他们说舅太太到上海来了,还是昨天到的。我说舅太太怎么不住到这里来?正想派人来接,那旅馆里总是不大方便的。回来请舅太太住到这里来罢。我们老爷又不在家,小儿又在学校里,我是近来常常多病,懒于出门,所以没有过来请安。”柳太太道:“因为昨天到的时候晚了,因此没有过来。好在我们到上海来也不过几天的耽搁,不来惊扰府上了。姑太太又是每天要念佛做功课,我们来了反而惊扰了你,累你忙了,所以我们住在旅馆里。好再也是一家小旅馆,倒也没有什么不便。”石姑太太道:“那么怎么不上半天来?正好到这里来用饭。怎么吃了饭才来。”柳太太道:“姑太太是知道的,我是早晨起不得早的,耽耽搁搁已经过了吃饭时候了。他们恰巧开了饭进来,所以吃了饭来了。”石姑太太道:“那么在这里用了夜饭去罢。”柳太太道:“心领,谢谢!我们还要到别的地方去。我告诉姑太太,这一回儿子到上海来实在是为了小春子来的。听得他在上海闹得不成样子,竟给人家租起小房子来了。姑太太,你想这小子胆门子可也算大了。”

石姑太道:“阿呀呀!我真不知道呀。我们这位侄少爷,他初到上海的时候还到我那里来坐坐,我便问问他的话。我总和他说上海那个地方是最坏不过的,年轻人尤须要自己小心谨慎。我做姑母的总不免嘴碎一点,可是我所说的都是好语。大概他总有些听不进罢。”柳太太道:“我的意思本来不教他到上海来的,就是扬州读读书也就算了。我们本不要那小孩子自己赚了钱养家活口,怎奈他老子被他说活了,就放他到上海来。说是扬州的学堂读英文连外国人都听不懂,上海的外国语怎么好。好在自己的姑丈又在上海,可以随时招呼一切。”石姑太太道:罢了,罢了。若说这位姑丈,你要他招呼便是“小鸡交给黄鼠狼。只怕他自己也不能招呼自己咧。现在索性好了,镇日镇夜的在那边,难得到这里来。家里有什么事要打电话到那边去请的,所以此地不像是他的公馆了。你想他自己也一天到晚在那里糊里糊涂,怎能还照顾到侄儿吗?你们要托这个姑丈那就坏了。我是难得出门也不大问外面事,记得侄儿初来时是住在这里的,我吩咐倔人好生看待。后来据佣人们告诉我,柳少爷不住在这里了,却是他自己也没有向我说,是我听见人家说的。我问他们柳少爷住在哪里呢,他们告诉我说柳少爷住在学校里。我说也罢,住在学校里倒好,不是在学校里有先生管束的吗?强似在外面荡坏了身子。我问为什么住学校,他们说大概离这里远,上课不方便,倒不如住在学校里比较便当一点。今据舅太太这样说,难不成他不住在学校里吗?”柳太太道:“他的魂灵儿也没有住过学校。大概他从这里搬出去的时候外面就有了花样了。”

石姑太太道:阿弥陀佛,这个事情我怎么知道呢?到底是和誰在一块呢?難道他到了上海也旗嫖起来吗?柳太太道:“大家说一个裁縫的女兒,却是很有钱的,他还倒貼小春子呢。”石姑太太道:“这真怪极了。一个裁缝的女兒她怎么会很有力?而且还倒貼他。他既不媒怎么会认得那个女人呢?他的本领倒不输于他们的姑丈啊。”柳太太道,“听说他认得的这个女人就在姑丈的小公馆里,后来渐渐熟识了,被她勾引去了的。”石姑太太道:“真个嗎?该死该死!我是好像一个活死人,一點也不知道。便是你们的少爷,他也难得到我这里来。我是一个念佛老婆子,没有什么趣味,而且又是嘴碎,常常的要数说人家,当然我这里没有什么好玩。地位那里好玩咧。舅太太你今天说了,我才知道。不然他们还瞒得我铁桶相似。你想,我娘家的侄兒,却到那边去,自然要蹒着我了。到了那里还有什么好事?他们年纪轻嘻嘻哈哈,当然是一点儿没有规矩,所以我的儿子和女儿无论怎么样我总不许他们到那边小公馆里去。他们自然也不去。你想堂子里的人出身,白有堂子里人的一种习气。年纪轻的人如何去得?”柳太太道:“这也不能怪人家,总是自己孩子不好。便是到那边去,你要是规规矩矩,人家归人家,自己归自己,又怎么不好?你自己坐得正、立得正,难道人家好來引诱你吗?总是自家也滑头滑脑,才有这种事情发生出来。”石姑太道:不是我说一句旗固的话,那春哥兒就在揚州读读书好了,何必要到上海来。你们两老又不在面前,无从监督他,至于要托这位姑老爷照应,那是谢谢罷,他是越老越糊涂,只怕也要有个人监督他管束他才行呢。年轻的人果然也有從小就老成的,但是少年人气血未定,

自然喜欢热阔,容易被人家诱惑,这倒也不能完全怪他。不知鼻太太这番来预备怎么样一个办法。柳太太道:“我想先把那女人羞辱一场,立逼小春子回去。以后就不许他再到上海来。”石姑太道:“对啊!你这一次来非把你们的少爷带他回去。不是说吉期近了吗?怎么还可以留恋在上海?至于羞辱那女人一场,我劝你也不必罢。把个少爷弄回来就算了。”

正是:莫向枝头啼姑恶,但求花底唤子归。

未知柳太太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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