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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浪荡子脂粉作生涯淫乐友金钻夸家世

他把这种话作为口头禅不算是骂人的说话,人家听不进去便道:“老兄,你说话管说话,别骂人啊。”他说:“戳那娘,谁骂人啦。”似这位一个宝货。可是他有一样好处,他能用钱。人家吃茶、喝酒总是他会钞,便是他们开旅馆玩耍,起初总是说公开的,到后来大家一走,老是邬柱生一人付钱。邬柱生要和这一班号称少爷党的胡调,也不得不如此。好在他娘手里有钱,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的娘也有些特别脾气,譬如他儿子要进学堂读书或是什么正当用处,她不肯给他钱;不正当的使用她反而高兴拿出来。凡是好说好话向他娘拿几个钱用用,她非但不肯而且“语多于饭泡粥”,要和他儿子算账,说是官人啊!你今年拿了多少钱了?倘然他儿子横冲直撞,眉毛一竖、眼睛一瞪说:“我有要用,你别营我。我要多少多少钱,一个少不得。”逼着他娘,他娘也就无法,好像倒推了串头绳索络络的放出来了。邬桂生摸着了他娘的脾气,知道他敲得出,没有钱用时便去敲她。那天帮着他娘开那首饰箱,见有一只独粒金刚钻成指,他拈在手里问他的娘道:“这只戒指可是真的?”他娘道:“怎么不是真的?你瞧光头多好,现在是布满了灰尘,用火酒一擦就要精光四射,的确是最好的火油光咧。”郭桂生道:“是多少钱买的?怎样一贯没见你带过呢?”他娘道:“说起来话长咧。从前我那里的一个小阿媛还是一个小先生。有个客人看中了她,想开他的包。这个客人是一个老头子,而且是个军官。小阿媛不愿意他,但是他很有势力,我们没有法子,只得多敲他一点竹杠,说是要一千块钱和两千块钱一枚金刚钻戒指。想把价钱说大了些,这事可以作罢了。谁知他一口应承,因为他正领着几十万块钱饷,不在乎这一点儿。他既答应了,还有什么法子想呢?这一只戒指便是那位当军官的客人送的。后来等那客人走了,我便和小阿媛说你这一枚戒指一个人出堂差很危险,交给我罢。”邬桂生道:“你便这样把那只戒指吃光下来的吗?”他娘道;“那倒也不是。委实这时候那种戒指戴出去很危险,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很教人家注目。不是那时候有好几个堂子里人都被人假叫堂差,骗到旅馆里把首府都抢了去的吗?东西被抢了去,人还要吃惊吓,最不值得的事。所以她也就交给我了。而且还有一样,她深恨那个开包的客人,她本来是不愿意的,却是出于没法。在这半年里她提起这件事还哭,所以后来我常常和她说,你戒指要拿出来带带罢?她总说不要,她说看见了戒指就想起从前的恨事来,因此不愿带它。后来又有一个客人送了她一只翡翠镶钻的戒指,她倒常戴在手上。等到后来嫁那个王爷,那时独粒戒指已有了一对,我就和她说,从前那只戒指老实不客气不还你了,她也就答应了。所以你问我这戒指值多少钱,我可不知道。大概总在两千块钱以外咧。”

邬桂生道:“既有这个戒指怎么不带带呢?”他娘道:“有了东西尽管藏着,何必定要带出来呢?”邬桂生道:“这金刚钻便是带带也不会坏的,何必不带呢?”他把这只戒指往自己手指上一套,刚刚正好。便说:“你不带让我带带罢。有了好东西不带,而且又带不坏的,乐得光辉光辉。”他既带上手,他的娘哪里能脱下他的来。只得说:“我是留下这只戒指为你讨媳妇时下聘礼的。我也没有女儿,就只你一个人,将来不还是你的。你要丢了,我可没有第二只金刚钻戒指的了。”

邬桂生当时带了这一只金刚钻戒指在手,逢人夸耀。他便自己费了一个黄昏用火酒和牙刷细细的洗刷了一番,果然精光四射。他听见人家说,带了金刚钻须在电灯光最多的地方去看,越显得闪烁晶莹。他便站在大马路浙江路口有先施永安两公司的电灯最多地方,果然觉得那钻戒光头很好。他对于朋友们却不说是他母亲的,他只说新近轧了一个饼头,这饼头是人家公馆里的小姐,他的父亲还做官咧,是这位小姐赠与他的表记。他们家里很富厚,但看这枚金刚钻戒指至少也值两千多块钱便可知道咧。这时和邬桂生一同游玩的少爷党都艳羡不已,说瞧不出这个小邬桂生到有这种艳福。还有许多人去请教他用什么方法可以吊人家人的膀子,邬桂生便天花乱坠的说了一阵子。就中也有几个人不信他那胡乱语的,但是金刚钻的戒指的确戴在他的手上。周老五瞧见邬桂生带了金刚钻戒指心里也有些美妙,想难道我家里就没有一个钻戒吗?倒让小邬逞什么威风。问去便和他娘周太太商量,说娘从前手上带的一只大金刚钻戒指借我带带。

周太太笑道:“好儿子,我的东西将来还不是传给你的吗?我就怕你带出去了。现在这戒指也值三千多块钱咧,也用不着说借不借的话。”周老五道:“那么娘就给我带带,我绝不会丢的。因为同学中有位姓邬的他带了一只金刚钻戒指,也没有我们这一只大,他便似乎一经的夸耀给人家看,好像只有他家里有金刚钻的一般。我实在有些气不过他,所以也带一只出去比赛比赛,光头比他的好,独粒又比他的大,可见我们周家也不是没有金刚钻的。”周太太所得他儿子这位说,心中自是欢喜。连忙开了首饰箱把那只钻戒取出来给予儿子。又道:“你不要说周家有没有金刚钻,这个钻戒也不是周家的。教你父亲要买一个钻戒他无论怎样也不肯买,宁可做生意把本钱一万八千的蚀掉。这戒指还是我自己的呢,你须要好好儿当心。”小五弟满口答应。周太太又说,“你要在外面洗脸洗手,万不可将戒指印下;倘在外面洗澡,尤其要当心。从前我有个姊妹一只钻戒也是在一个公共地方洗洗手,卸在那边,洗完了手却忘怀了。后来再去寻寻、哪里有呢?还有洗手时脱落在面盆里,后来把面盆内的水倾弃了的也常常有的事。你要小心啊。”小五弟一一答应了。

从此小五弟非常得意,以为自己的一个戒指足以赛过邬桂生。他那天出去故意的请一班朋友吃大菜,把那只戒指戴在手上。等到客齐了,他说:“今天大家叫个局热闹热闹,你们说出来我来写。”他的一只金刚钻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便显出来了。这天当然绑桂生也在座,周老五故意的握着一支笔在碟子上敲道:“你们叫谁?大家说出来我可以写下去。”那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便闪烁的发出光来。大家见周老五手指上忽然戴着一只金刚钻戒指,自然而然的把眼光引过去了。再向邬桂生那边一瞧,那周老五的钻戒比邬桂生的要大,一比就比下去了。像周老五的家世,他老子周某是上海著名的豪商。谁也不会说周老五的钻戒是假的?也谁也不会说周老五戴不起那种钻戒的。当时便有人来看他的钻戒,便问老五这戒指可是你新买的。

周老五摇摇头说:“这不是新买的。你瞧这是旧的,也不是新镶的。”有人道:“这定是人家押给你的,你是多少钱押下来的?”周老五依然摇摇头道:“我向来不做押款,我也没有这么多闲钱做押款。倘然押在我们家里也不会到我乎上来。”那个人问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既然不是买的、不是押的,一定是人家送给你的。”周老五却笑而不。许多朋友道:“一定是哪一位要好女朋友送给你的。我们倒要探访探访。”周老五道;“人家带一枚戒指罢了,也要你们大起忙头做什么?难道我家里的旧戒指便不应该带出来吗?不瞒诸位说,我们家里似这种戒指有几只咧,希什么罕?”被周老五顺口这样的一吹,人家倒不好说什么,只说一贯没有见过你戴钴戒,所以问问。可是郭桂生今天那个钻戒登时好像失了色,在这个灯光之下好似发不出光彩一般。小五弟向周太太要这一只钻戒的时候,原是说带几天就还的,因为不服气邬桂生像煞有介事的缘故。其实戴上了他的手指那里再当还,自然在他手指上夸耀在同辈之中。而且他的钻戒又比邬桂生大,邬桂生又不能用硕大的钻戒来赛过周老五,只好让周老五一个人出风头。还有一件,那钻戒带在小五弟手上比较的带在邬桂生手上为钻戒的荣幸,因为邬桂生的出身不好,是个粗坯,伸出十个指头来既黑且粗。小五弟虽然也是一个荒唐的子弟,却也温润如玉,指头伸出来雪白,越显得钻戒的光彩。那周老五虽然胸中茅塞、笔下不通,几年游历了学校也不曾得着一些进益,可是究竟生长在大家,那一些风貌人家瞧了没有一个不说是温文少年。尤其是一班堂子里的姑娘更为欢迎,背后呼他为周老五,当面也是五少长五少短。那堂子里姑娘十有八九都是喜欢金刚钻的,今见周老五手上那个钻戒熠熠生辉,谁不艳羡?因此那金刚钻戒指在别人手上并不见十分效力的,到了周老五手上便觉相得益彰。周老五有了这个钻戒,也好似添了他些身份。认得他的知道是周家五少爷,不认得他的有了这一只钻戒为记,也不至于被人认为空心大少爷了。

正是:少年温媚人如玉,引得羊车掷果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观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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