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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逆旅销魂双栖惊野鹜投机落魄一去作冥鸿

到了第五年的秋间,钟叔明忽然来辞职。林芝云颇为惊诧,便问是什么缘故?钟叔明道:“实不瞒老兄说,这里的耕水,实在不够我用。新近有位朋友,约我到汉口去做生意,比较此地可以发展一点。我已答应了这位朋友,不能不去的了。”林芝云道:“原来叔明兄另有高就,这是不能相强的事,不过倘然那边的利益,相差不甚悬殊;那么此地究竟大家是相处有素的人,我们原知叔明兄的薪水太薄一点,过了今年,明年我一定和外园人说,可以多加一点。今年你倘然不够用的,我也可以帮你一个忙。”钟叔明道:“芝云兄的盛意,我领情了。这番倒不是薪水问题,我因为和几个朋友,已经约定了,势不能失信于人。”林芝云见他静意很坚决,谅是留不住他,他说到势不能失信于人,这是他和人家已有约束。报明是最重信用的,总是我们行里不能出大薪水用人,以至于这样得用的人辞职了。林芝云见留不住钟叔明,也只得叹息罢了。

到了明天,钟叔明便把所有经过外国人签字的收账单和已经收过的账款,一一交到林芝云那里,请他查核。一共收到的账款,有一千几百元;其余都还没有去收,也有两张,去收过却没有收到的。开了一张清单罗列清楚,经林芝云一一查点无讹,愈加觉得钟叔明的手续办得好,可惜留不住他。林芝云说:“你几时动身?我要给你送行。”钟叔明却极力谢绝。过了一星期,林芝云只得派遣一个收账员去收,把钟叔明缴上来的签字收单,发交他们,先到一家转运公司。转运公司把收单审视了一下子说:“你们这位林买办,只怕有些‘肉骨头敲鼓荤咚咚’。这笔账。已经由钟叔明来收过的了。”那位式拉夫道:“哪有这事,就算我们买办,事情多,有些昏头昏脑;难道外国人也会错的吗?这些账单,都是经外园人签了字,才发出来的。只怕你们自己记差了。钟叔明来收的,准是另外一笔账。”转运公司里的账房道:“生意只有这一点,阿拉是有数目的啦。你不信,那收条还在这里,我寻给你看。”那账房翻开账箱抽屉来,寻了一阵子,把它寻出来给这位新的收账员看,确是一张由公司里发出的账单。那收账员想:我这个行里,从大班起到买办账房止,一概都是糊涂虫。怎么一笔帐,开了两张签字的收账单?既然钟叔明去收了,又要教我去收。幸亏那个转运公司是中国人开的,而且平时我也认得,要是外国行家我去收重帐,却被外国人打了出来,还要算我假置收账咧。这时那位收账员,只得道了歉;再到第二家去。谁知第二家也说是帐已收了去咧,有贵公司的大班签字为凭。这位收账员再到儿家行家去,却是众口一词,都说这账已收过的了。收账员归报林芝云,吓了一大跳。原来钟叔明人很聪明,英文也好;他还有一个绝技,就是善于模仿笔迹。他不但善于模仿中国人的笔迹;他还能模仿外国人的笔迹。他当了三四年的外国轮船公司收账员,对于外国人的签字模仿得非常之像;连外国人自己也看不出。有一天,他故意的把一张伪造的签字单,说因为数目不对,给他看过了重签。外国人看了一看自己的签字,竟也不起疑心;于是他的胆就大起来了。这一天,他出门收账,尽行把他自己模仿外国人的签字收条,向各家去收账。一共收了有一万七千五百元之多。他收了以后,便把真签字单交上去,然后辞职。他想这事最为稳妥,把这外国人签字的收条,交还林芝云,他还有什么疑心?洋行里的规矩,总是凭着外国人签的收条算账。现在签字的收条,一张并没有失去都在这里,还有什么疑心呢?钟叔明把签字收条缴上去时,林芝云果然绝不疑心;而且对于他,还有恋恋不舍之意。因为他别有高就,倒也不好屈留他;及至另外派人去收。哪知各家一口同声的说,这笔账已经收过。林芝云不觉大骇。于是把各家所给的收条,一一校对,显见得各家所收到的收条,尽是假的。林芝云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现在钟叔明已经走了,所有的责任都在我身上。钟叔明又是我用进来的人,又是我的同学。教外国人知道,不但是赔钱,而且于我的前途大有妨碍。为今之计,只有把钟叔明缴回来的签字收条,一概都藏起来;一面秘密探访。可是访了几天,也没有踪迹。他的家眷本不在上海,寄居在一家亲戚人家。那亲戚人家说:

“他好久不住在这里了。”再写信到他家里去,他家里说:“他在上海,有一年没有回家了。”林芝云一想,这事精了;除了赔钱之外,还要弥缝这件事,不教人家知道。河知以后提携人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呢。

有一天因为有一位朋友从广东来,住在大东旅馆。林芝云却去访他,只不知道那位朋友,住在大东旅馆第几号。他进门。便直立在旅客姓名表的前面,一行行一排排的看;忽然看见那一个客牌上写着“钟君”两字下面又注着“上海”两字。他心里头不觉一动。记得这个号头,却是在四层楼。

我且先向四层楼的茶房们去探听一番。这时林芝云走上四层楼,便道:“有位姓钟的,不是住在这一间房里码?”茶房时林芝云相了一相说,没有在家。林芝云道:“他什么时候同家呢?”茶房道:“也许三天两天不同来,也许马上就回来,不能一定。”林芝云道:“是怎么一个人呢?”茶房道:“年纪很轻,是个小伙子;衣服也穿得很漂亮。”林芝云心中又是一动,说来了有几天了?苯房道:“差不多有十天了。”林芝云计算其事,钟叔明确已从轮船公司分离有十天了。虽然有些相近,无奈不得要领。那茶房也好似有些讨厌林芝云的盘请,渐渐儿走开。幸亏他四层楼茶房,有一位在一家春人餐馆做过,却和林芝云认识。便道:“林先生,你看朋友吗?”林芝去道:“正是,我要寻一位姓钟的朋友,这里恰巧有一位姓钟的旅客。那旅客牌上,却又没有写他的绰号,不知是不是我的朋友;所以上来问一问。”那茶房正从四层楼扶梯上,走到三层楼。林芝云也因为电梯停了,他要到三层楼去看他的广东朋友,便和这位茶友一同下去。茶房道:“林先生,这一位姓钟的,怕不是你的朋友。”林芝云道:“你怎么知道呢?”茶房道:“这位姓钟的是没有朋友的,他住在这里有十几天了,从来没有一个朋友来访过他;而且他也不愿有朋友。”林芝云道:“何以知道他不愿有朋友呢?”茶房道:“他一住进来,就关照我们,万一有人来看他,总推说不在家,不要让他们进来。所以我知道他不愿有朋友。不比有些人,开了一个房间,常常的哄了七八人闹得别个客人睡也睡不着。”林艺云道:“如此说来,那姓钟的在房间里没有出门吗?”那茶房点点头笑笑说:“林先生,你别告诉别人;因为姓钟的关照,如有人来访他,只说出门,一概不见。我刚才告诉你的,是一句私话呢。”说着别去。林芝云想种种说话,都有些蹊径,愈加与钟叔明有些相像了,到了三层楼,和这位广东来的朋友谈了一会,告别自去,正是:先生闭户岂真懒,有债敲门不厌催。

未知是否钟叔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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