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张老爷庙去求一回梦。前天张公馆的姨太太,也是在张老爷庙,求着一个梦,进了一个封包,洋钱打着八百几十块;所以我们也想去碰碰机缘。你这个闲话,说得蹊跷,怎么说我常常住在外面。难道你不在家中,我在外面轧烟头吗?陆荣宝在气头上,使冷笑了一声说:“淮知道你们呢。”陆荣宝娘子道:“嘎,那么你说我有饼头了,我的妍头是谁,你交还我一个人。”说着拉住荣宝,一头撞过去。陆荣宝也岂肯让他老婆,用手一洒,究竟是女人力小,他娘子一个倒栽葱,便跌在地板上。这时头发散乱、披了一肩,便大哭起来。恰巧有几个客师已经预备来上工了,都挤到二楼来解劝,做好做歹,把陆荣宝拉了出去喝早茶。陆荣宝娘子,也有女人们把她劝住。隔壁冯老太听得陆荣宝娘子的哭声,知道他们夫妻在那里吵闹,便向小宝道:“刚才他们来叩门,我就知道他们夫妻要吵闹了;而且还要怪着我们呢,”这时小宝耍过去劝劝陆荣宝娘子。她老太说:“你不必过去了吧,人家总不怪他娘子,总说是你牵引她,没的被他们冷冷语。陆裁缝的脾气又不好,无端给他们牵入漩涡里,自讨没趣。”这样一说,小宝就不过去了。
果然陆荣宝就大怪冯小宝。他说:“她们的娘是个老狐狸,自己开燕子窠;女儿当花会里的航船,在上海摊上都是违法的事。引诱良家女子,人家为了打花会,弄得一塌糊涂的也不计其数。以后我不许她踏进我的门。左脚踏进门,敲断她的左脚;右脚踏进来。敲断她的右脚。”这些话也有人传到冯小宝耳朵里,冯小宝便也不到陆崇宝家里去。至于这·夜所求的梦,醒转来,陆荣宝娘子就有些模模糊糊;经这么一阔,那梦早已不知去向。况且当天也不再打花会,梦也无用的了。至于他们夫妇间,虽然闹了一场,但不多几日,仍旧和好。因为他娘子,外面的确没有饼头,荣宝也知道。陆荣宝只是抱怨冯小宝,引诱他老婆打花会,因此他们的左右两邻,都和陆荣宝不睦,却忘了自己现在所做的,也是不正当营业。
自从小妹姐把三个女孩子,寄养在陆荣宝娘子那里,裁缝店里,平添了三个孩子。左右邻居已经很注目的了,加着这三个女孩子中,有两个已经在教曲子了。她们既然住到这里来了,教曲子的先生,也就移罇就教,跟了她们来,每天的下午三四点钟,就听得裁缝店的楼上,咿咿哑哑的唱起来,夹着胡琴的声音。有两家不知道底细的,总说硅荣宝买了讨人,预备要开堂子了吗?他的父亲,从前人家呼他为六叔,他要做小六叔了吗?有知道底细的人,说他本来是小六叔。他的姑母,本来开堂子的,这几个女小孩子,听说是姑母寄在他那里的。张大奎道:“吓,买卖人口是有罪的呀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拐骗来的。他自己做了那种事,对于邻居,还不说说好话。每天直出直进,像煞有介事,老子终有一天,上他的班。”
张大奎有一个朋友,唤做铁臂金三。这个铁字也有人念作环字,不过吓臂金三,似乎不通,大概是北方没有入音,铁字都念作嗪字。在上海人口中,都唤他铁臂金三,以为他是两臂很有气力,所以起了这个绰号,其实据人家说,他的膂力也并不见得怎么样。不过有一样奇怪事,凡是他喝过的茶杯之类,人家都不愿意再用,便是再用,也须洗过几回,不知是什么缘故。那铁臂金三也是冯小宝那里燕了窠里的老主顾,和张大至也是同辈弟兄,便道:“你们还不知道陆荣宝现在做什么行业咧,几个女小孩子,那是他姑母小妹姐的讨人。他的姑母小姐妹,从前倒也是出过风头的;现在却已经老了,不过还是欢喜小白脸。我有一个远房兄弟,唤作金小玖,给她妍了。稍板(注钱也)倒也刮得她不少。听说老太婆的钱,贴小伙子都已贴光了,就剩几个讨人,是她的财产。陆荣宝他也不靠做裁缝,他现在也在做黑佬生意。他不是走长汇轮船吗?他的裁缝片,不过是个名目而已。”张大牵道:“你怎么知道得这般详细。”铁臂金三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个老弟兄,也在这个船上做事。他们是合伙儿的。听说上两个月,陆荣宝和船上的三买办,几乎冲突起来;因此大家都不愿理他。”张大奎道:“原来如此,那么冯老太可以向隔壁去拆几只土,也可以便宜一点;谅他也不能不答应。”冯老太道:“算了吧,‘熟皂隶打重板子’。他是和我们不对的。从前因为他娘子要到张老爷庙去求梦,我们小宝是为好,陪了他娘子一同去,那是规规矩矩的事。他以为合了他娘子去轧娇头了,回来以后,前门骂到后门,后门骂到前门。我们也不去理他,不然借了他的嘴,准是要打上门来了。他那娘子,也是没志气的人,丈夫得罪了邻居;她应该招陪一下,她连我们理都不理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时候,张大奎和铁骨金三,正在冯老太开的燕子窠里,两人吃双挡。两人头碰着头,贼喊喳喳的不知说些什么话。
原来张大奎和几个包打听伙计认得,他说:“我有法子可以干他一下,不过他家中,不知道有黑货没有。万一兴师动众。扑了一个空,倒没有意思。”铁臂金三道:“怎么会扑空呢?已经有人接治过,亲眼儿见他从家中取出货色来;况且家里藏了这许多讨人,典卖人口,打一句官话,不是也有罪的吗?”张大奎道:“不过捉小干是只有生意上好捉,人家就不好捉了(按上海租界,禁止幼女为姐。时往检查,妓家谓之捉小干。生意上,妓院也)。”铁臂金三道:“怎么不好捉?他们一天到晚,请了一个乌师先生,在家里教曲子,还不是和生意上一样吗?这些小孩子,哪一个不是买来的。只要一吓,就吓得说出来了。”张大奎道:“也好,那求教他们以捉小于为名;搜查烟土是实,也许搜得出烟土时,两罪俱发,也论不定。”
这一次,张大奎和铁臂金三,蓄意要陷害陆荣宝。过了几天,恰巧陆荣宝正从汉口回来,便有几个当公事的人,到他家里,搜出不少的烟土;连三个小妹妹寄在那里的讨人,也带了去。幸亏小妹姐还有脚路,托了老头子,做好做歹,又花了几个钱,把三个小因领回。但是陆荣空在家里搜出了烟土,无可置辩,只好吃官司。租界里的烟土案子,却也办得不十分重,就只辛辛苦苦储备的一些烟土,都被搜去了。
正是:莫道善邻须择里,幔云有土此生财。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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