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多云
又走了一个,安娜。她的顶针还留在针线房。
夫人最近年轻得反常,她站在楼梯上,活像个待嫁的姑娘。
下人们私下说夫人保养得好,我也这么说。
不说这个,还能说什么呢。
……
六月二十一日,晴
夫人心血来潮,说要亲自替姑娘们修剪头发,说剪下的发梢烧掉招晦气,都交给她处置。
梳妆间添了一只雪松木箱,上了锁。
姑娘们受宠若惊。
只有我觉得那把剪刀太慢、太仔细,不像剪发,像收藏。
……
七月三日,夜
失眠,下楼想热杯牛奶。
西翼地窖方向有声音,很轻,像哭,又像水。门底下有光。
我站了一会儿,回房了。
管家不该去不该去的地方。
……
七月十日
画师来给夫人画像,画师奉承说,夫人的脸,拿他画过的最明媚的少女来比也不为过。
夫人说:那就照着少女画。
画成后,夫人本吩咐挂在正对窗户的墙上,忽然又改了主意,让人挪到照不见镜子的那一侧。
她在画前站了很久,蜡油淌了一台子。
我当时以为,夫人不过是爱美。
……
七月三十日
我犯了一辈子最不该犯的错,我进了地窖。
酒架后面有扇暗门,虚掩着。
铜浴缸冒着热气,水是暗红的,那股腥气顶得我眼前发黑。
台阶上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裙子底下摆着一双鞋。
露丝的鞋。
夫人在水里转过脸来,湿发贴着脸颊。
那张脸,那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说:玛尔塔,来得正好,替我把毛巾递一下。
我递了,手一路没抖,走回房间才抖,抖到吐。
我现在终于知道她的秘密了。
伊丽莎白夫人今年六十二岁,六十二岁!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这样年轻?
现在我知道了。
上帝啊,现在我知道了。
……
八月五日
我数过了,从这串钥匙交到我手上起,五年,走了十一个姑娘。
全是“不辞而别”,全是“家里来信”。
去找神父吗?夫人每礼拜给教堂捐蜡烛,全村的窗玻璃都是她施的。
谁会信一个老管家,不信一位伯爵夫人?
她近来待我很好,前日还送了我一条羊毛披肩。
我夜里枕着它,像枕着一块墓碑。
……
八月十一日
攒下的工钱都缝进了斗篷夹层。
后天有拉面粉的车进城,我同车夫讲好了,坐麻袋后面。
这本子带不走,路上被搜出来,我会死在半道上。
我把它砌进我房间的墙里,那块砖本来就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