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年轻修士。
他站在最外围,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旁边的人拽了他一下,他没动,反而抬起了头,眼眶通红。
“太子殿下说得对。”他的声音发颤,却很大,“我爹……我爹就是死在神族手里的。在虚拟宇宙,神族抢副本区域的时候,我爹去守,再也没回来。可仙庭说……说不要生事。”
他抹了一把脸。
“我忍了。我忍了这么多年。”
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是个女修,声音更小,却更尖锐:“我师兄也是。在圣城外面,被神族的人围杀。仙庭连屁都没放一个。”
人群中,低语声渐渐汇聚。
有人开始抬头,有人开始攥拳,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嘴唇咬出了血。
那些麻木了万古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撕开了口子。
君傲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转过身,朝那两座石碑深深一揖。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洛川、墨尘、烈霄三位仙王,护本太子有功。各赏赐十万年长生物质。墨尘、洛川二位仙王战死,长生物质由其后辈领取。”
此一出,英灵殿前一片哗然。
十万年长生物质,三位仙王便是三十万年。
仙庭的长生物质,用一点,便少一点。
前段时间,清瑶仙君赐了十万给扶摇仙王。
而今太子一句话,又是三十万出去?
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烈霄抱着洛川的断剑,站在石碑前,久久没有动。
他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下拉得很长,那柄断剑在他怀里,像是一截烧尽的炭。
良久,他转过身,朝君傲重重一礼。
“殿下。”
他没有说谢。那一个字太重,压得他说不出口。
君傲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杨晨站在人群中,看着君傲,看着那两座石碑,看着那些被撕开麻木、渐渐燃起血性的仙庭修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子,会笼络人心。”他在心中暗道。
第二日清晨,君傲刚用完早膳,殿门便被人敲响了。
他放下茶盏,抬手示意仙娥去开门。
殿门开处,一个中年仙官立在门外,头戴梁冠,身穿青袍,腰间别着一卷玉简,面容消瘦,神色有些急。
君傲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你是?”
那仙官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臣吴启,忝居仙庭功德簿主簿之位,特来拜见太子殿下。”
君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功德簿主簿,管的是仙庭功过记录、赏罚账目,算是个有实权却不算显赫的职位。
他昨日才回仙庭,今日一早这人便找上门来,多半有事。
“进来坐。”君傲朝殿内偏了偏头。
吴启进了殿,却不敢坐,只站在下首,双手拢在袖中,欲又止。
君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事直说。”
吴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昨日在英灵殿前,当众赏赐墨尘、洛川、烈霄三位仙王各一万年长生物质,此事……当真?”
君傲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
“本太子当着仙庭上下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吴启苦笑一声:“臣自然知道殿下金口玉。只是……今日一早,臣带着烈霄仙王去天库司领取长生物质,天库司主事薛晏,不肯放拨。”
君傲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不肯放拨?”
“他说仙庭长生物质库存紧张,三十万年的支出不合规矩。又说忘钧仙君在世时早有定额,太子殿下的赏赐需经仙庭长老会复核,方能放拨。”
吴启的声音低了下去。
“烈霄仙王当时就火了,差点动手,臣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烈霄仙王此刻还在天库司门口守着,让臣来禀报殿下。”
君傲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让吴启后背有些发凉。
“薛晏。”君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忘钧的人?”
吴启低下头:“殿下明鉴。薛晏在天库司做了八万年主事。当年忘钧仙君执掌仙庭,长生物质的发放全由他一手经手。仙庭上下,凡领过长生物质的,都要经他点头。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他卡着仙庭所有人的命脉。”君傲接过话,语气很平,“忘钧死了,他的狗还没死。”
吴启没敢接话。
君傲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昨日英灵殿前那些仙庭修士的脸。
那些麻木的脸,那些被撕开一道口子的脸,那些刚刚燃起一点血性的脸。
他们在看着,看君傲这个太子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他若今日连一道赏赐都发不下去,明日仙庭上下便会知道......太子的话,在天库司面前,屁都不是。
“走。”君傲直起身,“随本太子去看看。”
吴启一愣:“殿下,现在?”
君傲已经迈步出了殿门。
他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趿着鞋,头发也没束,散在肩头。
可那步子里带着的东西,让吴启一个字都不敢多劝。
……
天库司,位于仙庭西侧,依山而建。
整座建筑以玄铁浇铸,通体漆黑,门楣上刻着“天库”二字,字上流转着古老的道纹。
门口站着两队仙卫,甲胄森然。
可此刻,那些仙卫都缩在门两侧,谁也不敢上前。
因为石阶上坐着一个满脸浓髯的壮汉,怀里抱着一柄断剑,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大门,像尊门神。
烈霄。
见到君傲,烈霄猛地站起来。
“殿下!”
君傲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天库司的大门。
“薛晏在里面?”
“在。”烈霄咬着牙,“那狗东西躲在里面不出来,让几个仙吏挡着门。老子要不是怕给殿下惹麻烦,早一斧头劈了这破门。”
君傲没说话。
他抬脚,走上石阶,朝大门走去。
门口两队仙卫拦住他。
“天库重地,来者止步。”
君傲看着他们:“本太子也不能进?”
领头的仙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恕罪,薛主事有令,无他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殿下。”
君傲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领头的仙卫:“薛晏算个什么东西?”
仙卫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君傲已经抬手,一掌拍在他的脸上。
那仙卫登天境修为,却被君傲这随手一巴掌打的晕头转向!
“本殿下堂堂仙庭太子,还不如他一条看库房的狗说话好使?”
“你......”
那仙卫回过神来,刚一开口,却被烈霄的仙王威压压得大气不敢喘。
君傲冷声道:“开门!”
那仙卫不敢多,急忙命人开门。
“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给太子殿下开门!”
......
“去告诉薛晏。”君傲迈步走进天库司,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建筑,“本太子来了。”
天库司内光线昏暗,一排排巨大的玉架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架上摆满了玉瓶、玉盒、玉匣,每一个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那是仙庭万古以来积攒下来的长生物质,每一瓶都足以让一个修士续命千年。
君傲扫了一眼,便知道这里的库存,比清瑶仙君拿出来的十万年只多不少。
大厅尽头,一道身影端坐在高台之上。
那是个瘦高的老者,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阖着,手边放着一卷厚厚的玉册。
他穿着天库司主事的官袍,腰间别着一串玉牌,坐得四平八稳。
见君傲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不知有何贵干?”
君傲走到高台前,站定。
“今日英灵殿前,本太子当众赏赐三位仙王各一万年长生物质。”他的声音很平,“薛主事不肯放拨?”
薛晏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玉册,抬起头。
“殿下明鉴。”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天库司掌管仙庭长生物质,自有律典章程。忘钧仙君在世时曾立下规矩,凡万年份以上的支出,需经仙庭长老会复核。殿下虽为太子,可仙庭律典并未赋予太子直接调拨长生物质的权力。臣……也是照章办事。”
他顿了顿,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
“况且,殿下今日赏赐的总额是三十万年。仙庭长生物质库存不过五十万余年。殿下一下子支走大半,往后仙庭上下若有人急需续命,又当如何?”
君傲看着他,看了很久。
薛晏在他目光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活了十万年,在天库司主事的位置上坐八万年,忘钧仙君在时他便是这般不卑不亢。
如今忘钧死了,他依旧是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笃定。
他在赌。
赌君傲这个新太子,不敢动他。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