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更怕回去
夜色深浓。
去乾清宫的路很长。
姜檀坐在小轿里,指尖轻轻抚过袖中藏着的一方檀花帕。
那是她方才趁人不备,从妆奁下抽出来的。
帕角绣着一枝细小的檀花。
宫里宫女用的帕子大多素净,这一方却是皇后赏下来的新料。皇后原本想让她带着这点中宫恩典去御前,也好叫皇帝记得今晚是谁送的人。
姜檀把帕子攥得更紧。
前世她太蠢,皇后给什么,她便信什么。
这一世,她必须给自己留下一点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让皇帝记住她的痕迹。她已经想好,进了乾清宫后,便从帕角撕下一小片,藏在御前不显眼的地方。余下的檀花帕她要带回来,日后还另有用处。
小轿停下时,乾清宫灯火通明。
御前总管高禄亲自候在殿外,见她来了,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一个被皇后送来的宫女罢了。
这样的事,在宫里并不稀奇。
“进去吧。”
高禄压低声音,“陛下饮了酒,莫要多话。”
姜檀低眉应是。
殿门被推开。
浓淡适宜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和凤仪宫那股令人窒息的安神香全然不同。
姜檀踏进去,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明黄色帷帐低垂。
年轻帝王倚在榻边,外袍松散,眉眼冷峻,眼底带着几分酒意,却并不显昏沉。
姜檀前世很怕他。
怕他的威严,怕他的冷淡,怕他看她时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可后来她临死前才明白,真正要她命的,从来都是那个口口声声说会护她的皇后。
姜檀缓缓跪下。
“奴婢姜檀,叩见陛下。”
皇帝抬眸看她。
殿内静了片刻。
他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只是酒后气息微沉。
“皇后让你来的?”
姜檀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
皇帝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帝王惯有的凉薄。
良久,他淡声问:“怕朕?”
姜檀指尖收紧。
若按前世,她会说怕。
可这一世,她知道,怕没有用。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哭。
“怕。”
“怕。”
皇帝眉梢微动。
姜檀望着他,一字一字低声道:“可奴婢更怕回去。”
这句话落下,乾清宫内越发安静。
高禄守在殿外,连呼吸都放慢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
“怕回凤仪宫?”
姜檀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瞬间白了,慌忙叩首。
“奴婢失,求陛下恕罪。”
皇帝没有叫她起来。
“抬头。”
姜檀迟疑片刻,慢慢抬起脸。
她生得清秀,眉眼称不上艳丽,却有一种干净柔软的味道。此刻脸色苍白,睫毛微湿,明明怕得厉害,偏偏强撑着不敢哭。
皇帝看得出,她这副模样有几分真,也有几分刻意。
宫里的人,没有谁全然干净。
哪怕是个低等宫女,被皇后送到他榻前,也早已沾进了局里。
可她方才那句话,倒有些意思。
皇帝饮了口茶,茶盏落在案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皇后待你不好?”
姜檀急急摇头。
“娘娘待奴婢极好。奴婢能有今日,都是娘娘恩典。”
这话说得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