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清晨六点半,房间里还很昏暗。
今天是叶舟鸿的十六岁生日,不过大概不会有人记得。
他习惯了不抱期待。
因为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再被现实抽一巴掌。
叶舟鸿蹲在床边,从床底最深处拉出一个黑色的琴盒,用袖口一点点蹭掉表面的灰尘。
里面躺着一把胡桃色的民谣吉他,漆面光洁,只是琴弦早已生锈。他轻轻拨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自从上了初三,张兰就严令禁止他碰吉他。
但今天过生日,他想再听听老朋友的声音。
“你在干嘛?”
叶梓涵穿着粉色睡衣,探头进来。
视线落到那把吉他上,她双眼放光,伸手就夺:
“教我弹弹呗!我要发朋友圈!”
“别动。”
叶舟鸿沉声道。
“给我!”
叶梓涵不管不顾地直接上手硬抢。
“吱——”
尖锐的美甲在面板上狠狠刮出一道白痕。
“我叫你别动!”
叶舟鸿猛地站起身,手臂用力一挥,将叶梓涵推开。
“出去!”
叶梓涵愣了两秒,顺势往地上一坐。她酝酿着情绪,扯开嗓子开始干嚎。
“妈——!哥哥打我!”
张兰被吵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循声赶来。
她拉起地上的女儿,转头死死盯着叶舟鸿手里的吉他。
“你抢妹妹东西干什么?”
叶舟鸿握紧琴颈:“这是我的吉他。”
“你的?你吃我的住我的,哪样东西是你的?”
张兰破口大骂。
“一天到晚玩物丧志,玩这破玩意儿能让你考进创新班吗?”
看着张兰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躲在她背后得意的叶梓涵,叶舟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知道张兰是从哪学到的“穷养男富养女”,从小就惯着叶梓涵。
为了不挨骂,叶舟鸿从小就装作很懂事的样子。
可他的成绩越好,张兰就越难得到满足。
她把叶舟鸿的进步归功于自己对他的严厉。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更上一层楼”呢?那当然是对他更严厉啦。
叶舟鸿一句话都没反驳,默默将吉他塞回琴盒,锁进衣柜里。
接着,他大步越过张兰母女,摔门而出。
“砰!”
电梯轿厢内,四面都是冰冷的金属镜面。
叶舟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件单薄的白色居家t恤,一条洗褪色的灰色短裤,一双旧拖鞋。
他下意识摸向裤兜,空空如也。
出门脑子全乱了,手机还扔在书桌抽屉里,兜里连坐公交的一个硬币都没有。
第一次这么自由地漫步在这座城市里,风景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目的地,他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走,穿过天桥,越过城中村。
太阳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周围高耸的居民楼,逐渐变成绿树成荫的高档小区。
这附近好像有座山,叫栖云山。
大概是以此为卖点,面前的小区大门气派规整,深灰色石材上嵌着哑光金属镌刻的栖云府三字。
远处栖云山层峦含雾,淡青色山影落在楼宇身后。
真气派……
天色陡然暗沉,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几声闷雷过后,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冷意。
雨水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白色的水雾。
叶舟鸿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躲进一家711便利店屋檐下。
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又冷又饿。
他只能靠着玻璃橱窗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路过的几只野猫窜进灌木丛,有主人牵着的名贵宠物狗躲在伞下。
看着马路上的积水,叶舟鸿自嘲地笑笑。
此时此刻的自己,就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叮咚——”
便利店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暖气溢出。
一双精致的浅紫色帆布鞋,猝不及防地停在叶舟鸿视野里。
空气中,多了一丝清冷的铃兰花香。
头顶的雨声变小了。
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挡住了斜飞过来的冷雨。
这味道,这鞋子……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每次在她面前都这么狼狈?
周稚瑜穿着一件浅驼色羊毛呢外套,手里提着一小袋进口猫粮。
叶舟鸿根本不敢抬头,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
别看我……
求求你……
那双帆布鞋在原地停顿了两秒,随后转身离去。
叶舟鸿松了一口气。
可心口却像被塞进了一把玻璃渣,一阵阵的疼。
我这种烂泥一样黏在路边的麻烦,她还是装作不认识比较好吧……
“叮咚——”
不到两分钟,门再次滑开。
幽幽的花香钻进鼻腔。
周稚瑜走到叶舟鸿身前,蹲下身,将雨伞搁在肩头。
一只温软的手,抓住了他冰冷的手腕,用力一扯。
叶舟鸿被迫抬起头。
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几缕湿透的碎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像极了被抛弃的流浪犬。
周稚瑜好看的眉头蹙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强行塞进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