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是柯远的语文课。
“这节课咱们来讲《赤壁赋》。”
不只是晚自习,上课的时候他也喜欢绕着教室踱步。
“苏东坡被贬黄州,朋友散了、仕途没了、连吃饭都成了大问题。按理说,他应该痛不欲生。”
“可他偏偏在赤壁底下喝醉了,跟朋友吹牛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柯远顿了顿,“这种心态,叫什么?”
语文课代汪知雨举起手,报出一个词。
“旷达。”
柯远点头,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哒哒的声响。
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他忽然放下课本,抛出个题外话:
“你们觉得,苏东坡写这篇赋的时候,是真的释然了,还是在说服自己释然?”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交头接耳声。
柯远没有等学生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我倒觉得,他是在明知道自己很渺小,但还是选择去感受这份渺小。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你会紧张;和一座山面对面坐着,你就不会了。”
“因为你知道山不在乎你。可偏偏,人会在乎。”
叶舟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盖过柯远的声音了。
余光里,周稚瑜正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沙沙作响,几缕发丝垂在光洁的侧脸上。
好近,好紧张……
为了掩饰不自然,叶舟鸿只能拿起水壶战术性喝水。
一节四十分钟的课,水瓶就见了底。
上课的时候,他一直在思考别的问题。
既然记录校运会是老沈布置的任务,许清拿了跳绳名次,陈浩为什么没去给她拍照?
难道陈浩不愿意给许清拍照?他们有矛盾?
这就说得通了。
不然许清看到座位表时,也不会找他抱怨了。
“叮铃铃——”
叶舟鸿长舒一口气。
他拿起空水壶,准备去茶水间接水,顺便上个厕所。
“那个……借过一下。”
叶舟鸿做足了心理准备,等周稚瑜终于放下笔、开始喝水时,才小声开口。
周稚瑜没说话,椅子往里收了收。
走廊上的风,总算吹散了叶舟鸿的燥热。
他刚在饮水机前接满温水,就被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陈浩背靠着走廊的护栏,顺势伸出右手,老气横秋地拍了拍叶舟鸿的肩膀。
“舟鸿啊,期中考的成绩出来有段时间了。最近学习怎么样?”
“就那样吧,慢慢来。”叶舟鸿语气平淡。
陈浩点点头,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你这次年级六十三,其实不差了。但到了这个瓶颈期,最重要的是要学会‘自主学习’。”
叶舟鸿没有接话。
陈浩没在意他的沉默,接着往下说:
“对了,你跟稚瑜现在坐同桌了。她时间宝贵,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最好去问老师,别总是麻烦她。”
“万一她要是因为你退步了,沈老师应该不会放过你吧。”
走廊有学生跑过,陈浩压低了声音:
“还有英语竞赛。你们一起备赛挺好的,但你不能影响到她的复习节奏。”
说完,他朝叶舟鸿干笑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
叶舟鸿看着他的笔挺背影,扯了扯嘴角。
这哥们一身浓浓的爹味,不去教务处当主任真是屈才了。
“陈浩找你什么事?”
周稚瑜主动把椅子往里挪了挪,方便叶舟鸿进去。
她怎么知道陈浩刚才找过他?
“没、没什么大事。”他摸了摸后颈,“就是问问学习进度。”
周稚瑜从笔袋里拿出一张灰绿色的请假条。
“中午留下来做题,下周就要初赛了。”
“好。”
……
“叮铃铃——”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课结束了。
“同桌——不对,前同桌,你今天中午不回宿舍休息?”
许清正想拉周稚瑜一起去吃午饭,却看见后桌的两人没有起身的打算。
叶舟鸿摇摇头。
“郑琴老师给了我几套原题,让我留下来好好做。”
“哦——”
许清当然不信。